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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与火
--华州是个好地方


陈瑞琳

候机门还在紧紧关闭着,窗外的波音机翅膀正泛着休斯顿炙烈的阳光。手边是一迭花花的报纸,
克林顿总统的头像在上面,依旧在讲他一失足成千古恨的艳情故事。我的目光突然被一个蹒跚
跑来的孩子吸引,他看去一岁多,正是我儿子的模样,心里蓦然漫过从未有过的伤感:一小时
前跟我挥手作别的小阿顿还不知道此后的十天将是爸爸妈妈飘然远行的日子。

飞机离开跑道冲进蓝天的一刹间我又回到了从前的那种浪迹天涯的轻松快感,望着脚下的云团
翻滚,我告诉自己:同样的日子不能过得太久,度假的感觉听起来是附庸风雅,但人必须能够
让自己换一种心情,至少在我是一种生命的需要。

八月的天空如同长河落日、大漠孤烟,空旷得任你遐思云想。飞机的目的地是美国西北角的西
雅图,这个在梁实秋笔下美丽的城市,往日情笃的槐园不知今日是何种风情?小时候因为住在
关中的飞机城,妈妈老早就在地图上指点过这个诞生“波音”的故乡。而我当年踏上美利坚土
地的第一站就正是西雅图,可惜那是早春的二月,只记得银翅下掠过皑皑雪山,懵懂中仓惶转
机,哪敢作停留。时隔已六年,终于有机会降临这梦里寻它千百度的城市,一想到冰川、雪山,
心儿就激动起来。

断梦中感觉到飞机开始冲向跑道,脸儿贴上玻璃便看见我的西雅图正风情万种地躺在太平洋变
幻的海湾里,波光粼粼的水无限柔情地依偎在它的身旁,这样天生丽质的城市不能不让人欢喜
得心里泛起酸酸的妒意。。

下飞机,照老例去租车,扬鞭踏上五号高速公路,举开华州地图,先直捣它的首府--奥林匹
亚城。

位于西雅图之南近两小时车程的“奥林匹亚”真正是一个采花东篱下、悠然荡飞舟的休闲小城,
远看是湖水环绕,近处是喷泉戏水。午后的阳光正映得首府大厦巍峨肃穆,蓝澄澄的天配衬着
周末静静开放的五彩花园。再一想起自己的华裔同胞骆家辉先生如今就是这华州的州长,腰板
里顿时挺直了许多自豪感。在一条琳琅满目的商业小街上,问了一个金发碧眼、笑容可掬的小
伙子哪里有美味的东方饭馆,他挥手指向街灯拐弯处,口中啧啧称赞那里的泰国菜、越南菜是
多么地好!顺方向摸过去,进了一家泰国馆,兴致勃勃地点了两样中国菜,端上来一看,除了
牛肉与鸡肉的不同,两盘里的色、味竟完全相同,都是莫名的甜甜辣辣,从未领教过的中餐味
道。不甘心,再叫一个麻婆豆腐,竟还是同样的菜盖在豆腐上,味道依旧是甜甜辣辣。哭笑不
得吃完才明白,这早就不是给中国人吃的中餐。

看看太阳下山还早,驱车开始向华州第一风景圣地奥林匹克国家公园进发。这一路是满目山光
水色,就是看不见万家灯火。夜幕降临,心里觫然。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有旅馆
标志的镇子,没料想全是客满。再一打听,前面路途还远,必须折回奥林匹亚城方能歇息,叹
了半天,只好杀个回马枪。

早就听说奥林匹克国家公园如何雄伟壮观,起个大早径直向华州的西北角奔驰。正在浩浩行进
中,忽然看见路边一个小小牌子指向左边一条小路就通向奥林匹克,刹车疑了半天,因为经验
中的国家公园都是有一个醒目的大门,然后里面再精彩纷呈。赶紧去加油站一打问,才知道这
儿确实是公园的入口,不过,奥林匹克国家公园有许多这样的小入口,要想逛遍就必须一个一
个地去找,原因是这个公园实在太大,里面无法连接起来。好吧,就沿这小路开进去,果然有
一个把门处,孤零零的一个忠守职责的小姐收完门票钱递给我们一张公园地图,展开来一看,
好家伙,上面的红色路线几乎划满华州半壁江山,而且都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我们因为心切,
已经错过了第一道风景线。

既来之则进之,先看看这一条是怎样的风景。车子缓缓在上山的公路上盘旋,两旁是参天的古
木森林,看得出华州的森林保护得相当好。停下车子举起照相机,人在大树下竟那么渺小,沧
桑的老枝几乎遮天蔽日,默默地诉说着来自大地深处的故事。车子行到半山腰,忽然眼前一亮,
高山出平湖,一片碧水映在眼前,望着远处隐隐的雪山,感觉里恍若是出世超尘的天池。虽是
周末,却天籁俱静,对岸山上齐刷刷的森林倒影在清澈无染的湖中,一艘神秘的小船摆在湖心,
我好象听到多瑙河圆舞曲那开篇轻轻的水声,奥林匹克国家公园就这样为我们奏响了它大自然
生命里最豪迈的交响序曲。

杀回第一道风景线,驱车向群山的峰巅挺进。无论如何,你不能不感叹脚下这条把游客们引向
风光无限的柏油公路,它修得这样完美,这样富有人情而令人心怀感激。我们的车子终于登上
了山顶,举目望去,那是一种作“领袖”的感觉:眼前的山峦重叠成最壮丽辉煌的曲线,一派
江山多娇,迎面主峰上就是引无数英雄竟折腰的皑皑冰川。这种风景不能不让人想到“大地谁
主沉浮”!然而,更令我欢喜的是漫步在野花盛开、衰草摇曳、枯木老根、松枝飘香的山坡上,
海拔的高度弥漫着爽心的清冷,活生生的小鹿就雀跃在身旁,白云深处虽无人家,沿途却可看
见冬天时滑雪用的空中索道。已经很久了,没有走在这样的感觉里,心里忽然感叹:风景并不
仅仅是看,而是带给你一种奇绝的心境。

挥车下山,从天上来到人间,当晚宿在傍海的一个小镇,码头上灯红酒绿,对面望去,就是一
步之遥的加拿大维多利亚岛。在一家临街的中餐馆又吃了一顿甜腻腻的变味中国菜,听店活计
讲他在这欢乐的小城里如何苦恼找不到中国朋友,我点头表示非常同情,因为这种地方只有过
客才是享受。

奥林匹克国家公园的另一条著名风景区干脆就划在长长的太平洋海岸线上,那是我看过的最有
韵味的海。车子刚刚驶入海边,就看见一座巨大的蛋糕模样的礁石立在海里,上面插满了蜡烛
般的小树,先就给你一个不寻常的惊喜。然后是惊涛飞雪、树根横卧的疆场。从来没有见过如
此巨大、如此众多、如此沧桑的老树被大海造就成如此壮观的场面,一个个威风凛凛地倒下,
俨若大决战后保留的古战场。更为奇妙的是海滩上耸立的一座座鬼斧神工的大礁石,随着你角
度的变幻仪态万方,任你想象,任你呼应,由此,这里的海有了它自己的灵魂,有了自己的旋
律。海滩上有许多背背包长途野营的人,他们更能听到潮起潮落。让我感动的还有一位老夫妇,
支着大望远镜,并不瞄准大海,一天里不知疲倦地只是欣赏水草上各样的小鸟。

看过高峡出平湖、冰雪挂前川、礁石腾海浪之后,奥林匹克国家公园的最后一绝就是它的原始
热带雨林。一条向地心倾斜的幽深之路,把我们带进了森林之州的腹部心脏,这里的植物与高
山上看到的完全不同,而且是随海拔高度准确地变化,层层迭迭,令人称奇。走进雨林,因为
潮湿的气候,树干上的青苔竟长成了飘洒的长絮,宛若老树的千年胡须,充满了一种童话世界
里那神秘温暖的气氛,好象个个老树都已成精,随时便会张口说话。你不能不说,大自然为自
己神圣的生命在这里立下了不朽的丰碑。

告别奥林匹克国家公园是在落日余晖的海边,夕阳坠得迅雷不及掩耳,我们在海滩上如夸父追
日留恋那水中的一抹红。眼看着嫦娥就要奔月,不舍回头,恨恨然只怪乎这“奥林匹克”实乃
好色之徒,但凡有姿有色的风景就贪心划进自己的公园领地,害游人马不停蹄仍未能尽睹各路
江山。

沿海岸线向南,离我们最近的又一风景圣地就是1980年刚刚喷发过的圣海伦火山保留地。多么
想看一看那劫后余生的土地,多么想知道静默的雪山曾经蕴育过怎样惊天动地的激情。绕着一
条滚满岩浆的河床,我们来到了圣海伦火山的面前。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悲壮,巍然挺立的圣
海伦火山被横空削去了山顶,大自然的神威笼罩在方圆几百公里的土地上。在这里,你不会想
到“人定胜天”,你只有相信:大自然才是世界的主宰,它有自己古老而蓬勃的生命,它独特
的轮回和成长非同人类的想象。在这片燃烧过的土地上,我们围绕着圣海伦火山整整跋涉了两
天,看那沉埋在泥浆中的老树,听那风声里野花与小虫又开始了生命的歌唱。挺立在山坡上的
白色树干顽强而沧桑,半池湖水飘满奔涌的圆木诉说着当年的惨烈。最让人感叹的是走进一片
开满紫色鲜花的废墟,残断的树根如同一个个壮烈的雕塑,然而如火如荼的绚烂生命正宣告着
希望的来临。面对这生死相依的奇特景观,忽然觉得从此后面对灾难坦然而无惧,因为我们的
世界就是在这冰与火、生与死的轮回中才真正获得了永恒。

脚上残留着圣海伦火山冶炼过的砂砾,我们竟走进了华州与俄勒冈州的绿色界河--丰饶的哥
伦比亚河。这是一条多么温暖、又多么美不胜收的母亲之河,小火车在河边奔驰,轮船从树影
中穿过,一道道托着彩虹的瀑布从路旁的山涧上飘然落下,宿营的灯火就在天桥下的草地上伴
随着河水的歌唱。那一夜,我们的窗子就面对着微风撩人的河畔,拥枕侧望星斗,消受着自然
与人的唇齿相依,再想到自己的生命也是故乡河水的滋育,恍恍然仿佛回到了渭城朝雨的灞柳
桥边,心里默默念起一句遥远的古诗来:“不知何处是他乡”!

从哥伦比亚河再折向北,就是华州人最引以为豪的维尼亚山冰川雪山国家公园。车子峰回路转,
就远远望见雪山迎面扑来的气宇磅礴的雄姿。正午时分我们赶到了著名的天堂峰,眼前立刻出现
了一副奇妙的画卷:美丽的雪山静静地倒映在湖中,天色蔚蓝,森林葱绿,野花撒缀在无波的水
边。我在想:如果没有湖水,雪山就会寂寞,如果没有森林,野花不会显得如此娇艳。独一无二
的维尼亚山啊,你却正是这大自然最完美的造化!

八月的骄阳映照得雪山格外皑皑醒目,我们走在通向冰川的山路小径上。身边的草原各色野花在
竞相开放,蓦然回首,身后竟已是莽莽然横岭侧峰。第一次感受到“走”的乐趣,走在纯净的山
风里,走在绝尘的心境中。终于,走进了八月的冰雪,脚下传来嘎嘎的踩雪声,那是久违了的童
年歌谣,是成年的我重返冰清玉洁。面对这近在咫尺的世纪冰川,你会想到天老地荒,想到沧海
桑田,想到真正的永恒。多少年了,碾在红尘中的我今天终于来到了圣山面前,心中只有膜拜无
言。

舍不得离开这巍峨峻拔的圣山,我们又在一个艳阳的清晨从东面登上了维尼亚山的峰峦,海拔四
千多米,远处的地球是圆的,从山脊上可以了望围绕着太平洋的火山群貌。信步走在这郁郁苍苍
的大山里,神清目爽,血脉畅通。我突然地明白:登山也有几重境界!少年时登西岳华山,是英
姿探奇,得意于“到此一游”,哪里识得人间“愁”滋味;青年时登香火五台、峨嵋,矫情长叹,
“为赋新诗强说愁”;成年时攀走庐山、九华,觅古寻迹,物我交融,附庸着自己的浪漫情怀;
直到远走他乡,征战沙场,再临峡谷崇山,豪迈的感觉里欣赏的却是自己的信心。然而今天,岁
月沉积,淡泊宁静的心再一次面对这亘古无惊的大山,平生第一次刻骨的感受里是彻底的“无我
之境”,雄浑的自然如此眩目地展示着自己博大的光彩,人的生命其实只是大自然轮回轨道上的
点点尘埃。我们所能拥有的权力就是了解自然、保护自然、顺从自然。

最后告别维尼亚山是在西雅图城的制高点--高耸入云的宇宙针旋转餐厅上。窗外的摩天高楼下
是生存竞争的滚滚红尘,远处俯瞰人寰的正是沧然无语的维尼亚山,这远近的呼应无疑是宇宙间
最生动精彩的壮景。我的手里捧着刚从农夫市场买来的鲜花,知道生命的轨道不可逆转,但生命
的色彩却掌握在自己手中。
           							 98年10月   休斯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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