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mxlogo.gif (2779 bytes)

sanjiao.gif (935 bytes)今日蓝讯 sanjiao.gif (935 bytes)蓝讯投资 sanjiao.gif (935 bytes)蓝讯文摘 sanjiao.gif (935 bytes)蓝讯聊天
sanjiao.gif (935 bytes)蓝讯分类 sanjiao.gif (935 bytes)蓝讯信箱 sanjiao.gif (935 bytes)蓝讯书苑 sanjiao.gif (935 bytes)蓝讯首页
北美行1-9期 北美行10-18期 北美行19-27期 北美行28-35期   北美行首页
dot_clear.gif (43 bytes)

欢迎投稿: bmx@lanxun.com

[ 上一篇 ] [ 本期目录 ] [ 下一篇 ]

书叹
  (一个曾经的梦)

迟音

  我?我怎么会是一个字,我是一本书呀!  真的不骗你,还是精装的呢,书页中夹有一条黄丝带的那种。  怎么你看不出来,真的吗。噢真糟糕,我又忘了,应该说我曾经是一本书,一本精装书,书页中夹有黄丝带的那种。

            v           v            v              v            

    我的年龄比你大,信不信?我是50年代中期出生,生下来的时候,大家都羡慕我,说我长得好看。可我并不知道自己象谁。因为我从来没见过自己的生身父母。还没满月就被放在架子上陈列,等候人们挑选。我还记得,那天主人走进店来,一眼看到我,便三步两步抢到我面前。他激动地喊起来:“就是她,就是她”。我一直奇怪,他怎么会认识我。总之,他欢天喜地领走了我,好象临走还付了钱给那个天天坐在柜台后面,隔着玻璃看着我们的老太太。

  主人的家很热闹。四间房满满的都是书。当然,它们的年龄都比我大,有的看起来已经有好几百岁了,皮肤又皱又黄,总是昏昏欲睡,一副没人搀扶就会摔倒的样子。主人把我放进一个有玻璃门的大柜子里。那里的伙伴都象我一样穿着各色精致的服装,有的还在厚厚的大衣外面又套一件薄衣服,不知是那个朝代的风气。我走进去,挤在大家中间,大家都说我身上有股好闻的油墨味儿。隔着玻璃门,外面的许多书在向我致意,只是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大家都说主人喜欢我。他带我出去的时候最多,有时去他的卧室,有时去他的书房,还跟他坐过几次汽车去旅行。每次回来,大家都忙着问我外面的新闻。主人有朋友来的时候,也常把我介绍给他们。看得出来,他的朋友们也蛮喜欢我的。但是我不喜欢一个胖胖的秃脑袋老头,他那次来,刚从主人手里接过我就打了个大喷嚏,唾沫溅了我一身。擤完了鼻子他说:“慢慢欣赏欣赏”。可是,他每翻动我一次,都先伸出舌头舔一下手指头。主人也明显地不高兴了,很快就把我要回来放进了书柜。那晚大家都埋怨我身上有股怪味儿。我一肚子委屈,可又没地方洗个澡。

  书柜外面的世界很大。环墙而列的书架,上面也有很多同伴。只是没有我这样好看的衣服,而且他们的衣服薄薄的很容易卷曲变皱。偶尔有机会和他们在一块儿,问他们为什么不换一身更好的服装,他们说生来就这样,无法改变的。他们羡慕的口吻让我觉着自己不平凡。慢慢他们跟我寒喧、打招呼,我也不大愿意答理。本来嘛,我是本精装书。他们只不过是简装而已。

  我在主人家渡过了整整十个春秋。那一年好象什么都不大一样了。外面的世界变得越来越热闹,锣鼓声、鞭炮声和人们呼喊的声音一阵阵从远处传来。大喇叭里不分昼夜地广播着火一样的歌曲和文章,一字一句都那么铿锵有力,令我们坐立不安。相形之下书柜里的空气显得窒闷起来,真恨不能去外面看个究竟。

  有一天,主人彻夜未归。第二天上午兴冲冲捧了好几本书进了房间。那些书的外面是一层塑料包装。鲜亮的红色晃得我们眼晕。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强烈的挥发性气息。我注意到这些书的里面也有一根好看的分页丝带,不过是颜色也是红的。从此,红色的书籍一天天多起来,挤进了书柜。也许因为客满,主人把他们摆在前排。我有些不高兴,因为挡了我们的视线。书柜里的塑料味儿越来越重,我们彼此吸进去,呼出来的都是这种带刺激性的气体。慢慢地我们的性格变了,变得焦躁不安,变得喜欢吵架、好勇斗狠。偶尔静下心来大家也觉着挺没意思,但却无法控制自己,转眼又象吃错了药似地亢奋。

  主人变得很忙,常常早出晚归。慢慢顾不上来看我们了。几乎有近一年,黄丝带分页的地方就根本没动过地方。你想想,再柔软的丝带,勒在一个部位一年不动窝也够一呛,硌得我生疼。好几次,他匆匆走进房间,打开书柜。我高兴得心都快蹦出来了。可他总是挑一本裹着红塑料皮的书籍又匆匆离去。我大声叫着,希望引起他的注意,但他却头也不回地走开。我们象是被完全遗忘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书柜里渐渐笼罩着一种不祥的预感。然而,那些红塑料皮儿的书却泰然自若,依旧谈笑风生。书柜里的塑料味儿好象更浓了。
   
  一天傍晚,家里来了很多人,都穿着一种草绿色的衣服,左袖上套个红箍。主人默默地坐在沙发里,低着头。那些人的影子投在他身上,显得他那么瘦小,小得象是要深深地陷到沙发里去。人们在屋里到处翻找,书柜也被打开了。下面几层的书不少被拿出去扔在地上,我听到大声喝斥的声音,但没有回答。幸而我躲在“红塑料皮儿”们的后面,才没有被发现。

  主人开始日见消瘦。他每天穿着旧衣服被人带出门去,回来的时候总显得疲惫不堪,有一次还是让人搀回来的。他的衣服破了,身上沾满墨汁和污物,脸的一侧肿得老高,有几处未擦净的血迹。我到现在还不明白他那些日子都在做什么,会在哪里跌成这个样子的。过去他晚上喜欢看书,然而他变了,变得远离书本。晚上常一人独自坐在黑暗里,一坐就是大半夜。每当他默默地离去,我真想听他深深地叹息一声,这样我们都会好受些。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开始出现了新的声音,一种沉闷的摇铃声和懒洋洋的吆喝声。他们吆喝的什么我不懂。但反反复复就那么一句话,听得多了想忘都忘不了。让我学给你听:“收废品的来啦 ...... ”。没准儿你明白是什么意思。

  透过前排的“红塑料皮儿”我发现,每当这种声音响起,主人便在那些书架上挑挑拣拣,然后抱起一摞书走出去。它们去了,就再没有回来。日复一日,周围书架上的书少了,我好奇他们去了哪儿。屋子渐渐显得大起来,大得吓人。我一向以我们书柜的高大自豪。然而那时它开始萎缩,孤伶伶地一点点向墙角退去。窗外秋风起了,空落落的书柜里,我们挤在一起取暖,还是冷得发抖。我知道真正冷的不是天气,无形中有什么在一步步向我们逼来。

  我离开家的前一晚,主人来到书柜前。挪开了那些“红塑料皮儿”,书柜里顿时有了新鲜空气。我们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真有点儿憋坏了。主人把我捧在手里,随手翻到黄丝带所夹的那一页,凑着昏暗的光线读下去。他的面容憔悴而苍老,声音嗫嚅不清。后来声音中断了,然后是久久的沉寂。忽然啪哒一声,我感到自己被什么打湿了。主人赶忙伸出手轻轻帮我擦干,我分明感到那近来变得粗糙的手指有些颤抖。我禁不住想告诉他,他真的是老了。然而,从手指不曾擦到的地方,我品出了淡淡的苦涩,终于忍住了没有说。寂静中,他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了。我甚至听到他那枯瘦的手臂与衣袖瑟瑟的摩擦声。那颤抖传染给我,使我不能自己。我的每一张书页也变得“悉簌”有声。

  蓦然,象是从梦中醒来。主人轻叹一声合上我,匆匆离去。那一夜很冷,很晚很晚我才带着他留给我的那一丝苦涩睡去。

  第二天一早。外面又响起了那恼人的铃声和吆喝声,象是幻听,恍乎有人在呼唤我的名字。我知道,这一次该轮到我了。那天,主人没有来。他的孩子们打开书柜,把我们剩下的几十个伙伴一起装进网兜里提下楼去。

  久违了外面的世界,却无一处显得清新。秋风中盘旋的落叶在路上幸灾乐祸地拖着长腔追逐 着我们起哄。空气里满是焚烧的烟气。我们一步步向那铃声和吆喝声走去。

  那里有长长的队伍,那里是一片狼藉。我挣扎着从网兜里看出去。队伍里人人抱着、提着的几乎都是书,精装的、简装的,数不清的书。突然,从我身下传来一个声音:难道我们都没用了吗?这话让我陡然打了个冷战。

  四辆平板三轮围成一个圈,一溜排开的麻袋张着黑森森的大嘴,似乎所有的书都是投进那里去的。远远地有人问:“精装的书多少钱一斤”。一个冷冷的声音回答:“什么精装、简装,不就是书皮儿吗,里面还不是一回事!”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轮到我们了,一杆大秤把一网兜书凌空悬起。有人懒洋洋地拖着腔,废书本十九斤六两。然后轰的一声,我们都被从网兜里倒了出来。所有的简装书都被挑走扔进了麻袋。我暗自庆幸,虽然我觉着自己这样想有些卑鄙,但还是庆幸自己毕竟不那么平凡。我还是 ......,不容我想完,突然一双大手捉住了我,不由分说地把我的双臂连同衣衫倒翦向身后。我急了,大声抗议着:“喂,喂等一下 ......”,一阵撕心裂腑的疼痛使我下意识地咬紧牙关。在将要失去知觉的刹那,我被 抛进了无底深渊。

  那是一个大麻袋。我开始听见自己的呻吟,但痛得不能移动,而上面还不断有新的书砸下来。几本好心的简装书看我可怜,把我移到角落里,那儿有一个破洞,我贪婪地吸着宝贵的新鲜空气。慢慢地,背上的伤痛也减轻点儿了。透过这个破洞,我看到有些年轻的面庞耐心地守候在三轮车旁,每当新的一拨书过完秤,他们便很快地翻找,一旦发现目标便去与那双大手讲价钱。看来大手也懒得计较这些与废纸等价的印刷品是否还值点儿钱,不耐烦地挥一挥任由识货者自行选取。那些被挑走的书该是多麽幸运,我仿佛看到一线希望,便拼命呼喊:“把我带去,我是 ...... ”然而却微弱得连我自己都难以辨听。旁边一个尖刻的声音刺痛了我:“别做梦啦,就咱们现在这副德行,连本简装书都不如,谁还会看上你呀。安份点儿吧。”我低头打量自己,象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平庸。岂只是平庸,简直是残缺不全。我没有了名字、没有了华丽的衣衫,没有人知道我曾经是谁。现在的我真的还不如一本简装书呢,一本简装书至少还有属于自己的名字和一身朴素但却可以御寒的衣衫。我沉默着,在寒风中抱紧双臂。忽然,我感到怀里抱着什么,那是我与生俱来的分页丝带。我小心翼翼地捧着它,它还是平整如初,灿烂地闪烁着。我哽咽着说不出话来,这是我往日的唯一见证啊。

  那天黄昏,所有的麻袋都满了,我们被装上了车。我从颠簸的窗口望出去,很多破碎的书页被恶狠狠的落叶追逐着,那风的涡流把幽怨的呜咽挂上每一树萧瑟的枝头。我从来没有想到,这深秋的黄昏竟能让一座繁华喧嚣的城市荒凉得象无人的旷野。

  很黑的路,很长的路。当颠簸终于停止,依旧什么也看不见。只是在轰隆声中感到我们似乎被倾倒在什么地方。许多同伴象是滑进深谷里去了,他们的呼救声远远地传来。我仅仅因为腰间的黄丝带被什么东西钩住了,才免于坠落的命运。我匍匐着,一动也不敢动,生怕稍有移动便会有生命危险。

  又是一个难寐的长夜。天蒙蒙亮的时候,渐渐可以看清四周。我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我脚下是一座巨大的书山,而周围又是连绵不绝。由无数的书籍堆出的波峰、波谷汇成了一片书的海洋。太阳渐渐升起来了,空地周围的树林开始有了生命,清脆的鸣叫声此伏彼起。然而,却更衬托出这书的海洋一片死寂。我们在默默等待。

  太阳更高了。眩目的阳光使我产生了一种几近黑夜的错觉。远处有了人与机器的喧闹。它们慢慢地近了,挟着不祥的阴影压过来。

  我们被一车车地运进一个巨大的房间,被倾泻进同样巨大的容器里。我们都屏住呼吸,一时间静得吓人。好象有什么被启动了。它在慢慢地加速,均匀地加速。我们不由自主地跟着旋转起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突然,天地倾斜了,各种钢铁的拳脚无情地扑上来,我们被打碎、被搅拌、被蒸煮、被漂白。周围是一片恐怖、绝望的呼救与诅咒。我被吓坏了,顾不上去听、去看,只是拼命挣扎着躲避一次次致命的打击。当我知道或许逃不脱粉身碎骨的命运,于是集中全部的意念退缩进一个字里去。虽然我的身躯在被一点点撕碎、吞噬。但我强迫自己想那个字就是我。渐渐地,我看到了那个字,也看到了我自己,一个身外的我,象是在梦中。它灵巧地躲过所有打击,当所有书籍的碎末都最后化为一潭白色的沼泽时,我看见它奋力跃出粘稠的液面。在这最后的一瞬,我终于松了口气 ......

    醒来已是另一个世界,只听到裁纸声、摞纸声,到处白茫茫一片。我想挣扎着起来,但手脚 不听使唤。很快我又被覆盖在新的纸张下面了。  象是被固化在远古的琥珀里,又象是被封存在两极的冰川中,当我重新暴露在空气和阳光下,对于这个世界,我似乎已变为遥不可及的记忆。我以为逃过九死一生的劫数,可以开始新生活了。不想这些岁月对于我和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也没什么两样。人们那种麻木不仁、视而不见的目光真让我受不了。后来连我也开始怀疑自己的存在了。

  我现在的命运是作包装纸,包糖果、包杂货、包服装,还有幸包过一次书。闻到那久违的油墨的香味,忆起第一次跨进主人家的日子,我开始明白我已不再是一本书了。那天一整天我都在祭典那个曾经顾盼自雄、沾沾自喜的我。现在,每一次完成包装的使命,我都被回收再生一次。虽然我都侥幸逃过粉身碎骨的厄运,然而再生出来还是作包装纸。我常常呆呆地想,什么时候我才能跳出这个轮回再成为一本书,哪怕只是一本简装书呢!

            &       &       &        &
   
    对了,记得第一次作包装纸,包的是糖果。那个孩子和你一样。他指着我喊起来:“妈妈你看,包糖的白纸上有个字”。我很生气,想大声地对他说:“我怎么会只是一个字,我是一本书,还是精装的呢!”可是,无论我怎么对他喊,也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我的声带全给那漂白液毁了。你猜那妈妈怎么说。她说:“有什么稀奇,昨天我在卫生纸上还看到个“命运”的命字呢”。我本以为那孩子发现了我,我就有救了。没想就这么不了了之。

  唉,对你讲这么久也是白费劲儿。不要说你听不见,就算听得见,你也不明白。算了。求你别老这么看着我,让我安静会儿。你说什么,你不认识这个字?那当然,这是个古老的字,很少有人认识,去翻词典吧。没准儿你知道念什么了,就不会这么盯着我了。但是请不要告诉我它的涵义,我怕自己会受不了。

  该去睡了,今夜不会很长。

  晚安。

*************************************
* 欢迎转载, 请注明出处
* http://www.lanxun.com/bmx
*************************************

[ 上一篇 ] [ 本期目录 ] [ 下一篇 ]

dot_clear.gif (43 byt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