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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灵素专访张爱玲


            张晓燕


    ……程灵素取出一枚金针,刺破他右手手背上的血管,将口就上,用力吮吸。胡斐大吃一惊,心想:“毒血吸入你口,不是连你也沾上了剧毒么?”可是四肢寒气逐步上移,全身再也不听使唤,哪里挣扎得了。

    程灵素吸一口毒血,便吐在地下,若是寻常毒药,她可以用手指按捺,从空心针中吸出毒质,便如替苗人凤治眼一般,但碧蚕毒蛊、鹤顶红、孔雀胆三大剧毒入体,又岂是此法所能奏效?她直吸了四十多口,眼见吸出来的血液已全呈鲜红之色,这才放心,吁了一口长气,柔声道:“大哥,你和我都很可怜。你心中喜欢袁姑娘,那知道她却出家做了尼姑……我……我心中……”

    她慢慢站起身来,柔情无限的瞧着胡斐,从药囊中取出两种药粉,替他敷在手背,又取出一粒黄色药丸,塞在他口中,低低地道:“我师父说中了这三种剧毒,无药可医,因为他只道世上没有一个医生,肯不要自己的性命来救活病人。大哥,他不知我……我会待你这样……”(三联版《飞狐外传》P698)

    话说程灵素三魂缥缥,七魄荡荡,只觉自己汽化般无限膨胀,身不由己地离了胡斐,来到鬼城酆都。

    毒手药王早被高薪聘至酆都中心医院,做了药剂室主任。程灵素见过师父,十分惭愧:“徒弟学艺不精,中毒身亡。虽说种出了传说中的七心海棠,我还是想跳槽。师父坐镇杏林,造福酆都众灵,我就去《酆都特区报》,用文字拯救诸鬼,让他们早投凡胎吧。”毒手药王道:“长年河边走,哪能不湿鞋?不过,毒药可不是你来这里的通行证,你是爱情的刀下鬼!唉,人各有志,为师并不强求你。我给报社老总打个电话,你这就去报到吧!”

    阎君是《酆都特区报》的社长兼总编,平日酷爱读金庸的小说,是鬼城金迷协会的理事。他看了程灵素的履历后颇为犯难:“程姑娘,你从未做过记者,也没有同类工作经验,安排什么工作给你才算合适呢?既然你为胡斐殉情,想必对情爱很有体会,就在报纸上开个‘灵素有约’的专栏,为鬼城留下一卷情爱写真吧!”程灵素道:“我刚才翻了翻报纸,恕我冒昧,有些版面真是面目可憎,充满了御用文章、官样文章!鬼城众生就不需要健康的精神食粮吗?我们的报纸究竟办给什么人看?这种长期的精神填鸭,到底要造就怎样的魂灵?我的专栏要如一缕清风,给予读者充裕的阅读空间和无限的阅读快感!”

    不久,“灵素有约”果然成了《酆都特区报》的招牌栏目。秦香莲、王宝钏、林黛玉、尾生等一干名鬼纷纷前来,哭诉前生。尾生最是委屈:“为什么总骂男人无情?女人无情起来比男人有过之无不及。我和那女子约好相见,谁知她姗姗未来,女人就喜欢约会迟到!结果大水先至,我就糊里糊涂地来了酆都。她也不烧香给我,我也回忆不起她的芳名,所以我不能进入轮回,投不了胎。我家不幸诗家幸,有人赋诗:‘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这下好了,我死了也不得翻身,成了一代名鬼,许多女鬼缠着我谈恋爱。我现在看见长头发的就头皮发麻,都是女人害了我,我完全成了江湖废人!谁让你也是殉情名鬼呢,我总得对同类特别关照些,这可是一篇独家报道的材料!”

    程灵素已是《酆都特区报》的名记,重要采访阎君都派她出马。她在写稿之余沉溺于阅读,尤其喜欢张爱玲的小说。在人世,她没赶上,到这里日月匆匆,她倒有机会读到不少盗版书。有时候写稿累了,程灵素也到奈何桥上张望人世。十丈红尘,无限繁华,人世若隐若现。她看不到胡斐——呵阴阳相隔,她始终是无缘人。现在好了,爱情的茶杯里无波无折,死亡使程灵素新生,她可以重新开始了。长沟流月去无声。

    这天正是一九九五年九月八日。程灵素手里正拿着一本《半生缘》,CALL机突然响了:现有紧急采访任务,立即前往紧邻奈何桥的孟婆茶楼,专访从美国远道归来的著名作家张爱玲。

    张爱玲一袭青莲色旗袍,清辉玉臂寒。她脸如白描的牡丹花,一双杏眼里满溢颤抖的灵魂,表情略显凝固。程灵素感觉兵气纵横,似有些拘束,又不知何处欠妥。或许面对自己的偶象,因为太在乎、太担心某个细节不完美,谁都会觉得紧张吧。


    "一恨海棠无香……”


程灵素:很荣幸能采访您——我是您忠实的读者。

张爱玲:谢谢。

程灵素:孟婆茶楼的茶非常出名。给您沏一杯绿茶、红茶还是花茶?

张爱玲:红茶。在美国买不到上好的茶叶,我已有许多年改喝咖啡了。可我实在想念中国的茶。年轻的时候在上海,每天都要喝下午茶,我喜欢看茶叶在杯子里一片片舒展开来的样子,象蓊蓊郁郁的森林。

程灵素:上海郝德路的姑姑家,您许多年都没回去过吧?酆都给每人放一周探亲假,您何不趁机回沪上看一看?

张爱玲:啊,我知道。听说人必须要回到前生,捡拾他所有的脚印,才有机会再世为人。不过,我从来都感觉自己象一座岛,四周海水茫茫,我太累了,不想再回人世。我总是在路上奔波,从南京到上海,到香港,又到美国,到处都不是自己的家,心理上很疲倦。这次我想安顿下来歇一歇。

程灵素:您的前生有什么遗憾?

张爱玲:一恨海棠无香,二恨鲥鱼多骨,三恨《红楼梦》后四十回未完——高鄂妄改,狗尾继貂,死有余辜!

程灵素:大概再过几十年,懂得欣赏《红楼梦》的人也只寥寥可数了。

张爱玲:有过一个关于《红楼梦》的笑话。一位捷克女翻译家问中国学者,为什么曹雪芹不去申请诺贝尔文学奖?洋人犯错犹可恕,至少她还知道《红楼梦》的文学价值,中国人如果比洋人还错得糊涂错得厉害,竟至不能欣赏曹雪芹,真是后生可憎了!

程灵素:这次归来,有什么打算呢?

张爱玲:人们常说不觉得时间流驶,只看见小孩子长大,才知道时光匆匆。我倒有个更好的办法——每到月底拿薪水,就知道又是一个月过去了,可惜这种经验我尚生疏,我想先找份工作。被生活费逼着写稿,那种窘迫状况下我写不出好东西。

程灵素:酆都政府有一项“梦笔生花奖”,金额可观,您可以申请。

张爱玲:我觉得找份工作较为稳妥。奖金只是意外钱财,靠不住的。

程灵素:您形容奖金象形容男人一样。您愿不愿意加盟我们报社?

张爱玲:我特别不会和人打交道,在报社工作肯定要结交三交九流,我恐怕应付不来。在美国我就听说贵报作风强悍,手段铁腕,已兼并数家报社,经济效益想必不差,然而强权铁蹄下谋生,殊非易事。程姑娘,不知道这里有没有作协这种机构?我在大陆时听说过,这份工作很轻松,可以衣食不愁,写不写稿都无所谓。

程灵素:是有些人素餐尸位。作协机构倒一直保留着,酆都政府尚不打算取缔。只是近年文人下海经商成风,作协快成企业家协会了。

张爱玲:我只要有一份工资,保证自己不冻不饿,可以后顾无忧,一心写作,对我就算是幸福。

程灵素:我们很关心您是否会继续写作?

张爱玲:文字是我的生命,我永远不会放弃。我前生的写作生涯里都是些小篇章,都是逗号和分号,没有大手笔能总结性地圈上句号。这种缺憾不补,我也不能一张白纸地轮回转世。哪怕作协被企业家协会吞并了,我也会坚持,做最后一个留守作家。


“女人的死穴常常就是爱情……”

程灵素:现在来谈谈爱情。

张爱玲:爱情有时就是毒药。毒死了你,也差点毒杀我。

程灵素:死就是一瞬间。长的是磨难,短的是爱情。我从没后悔过。

张爱玲:女人都这么说。你是金庸笔下的殉情女子,至情至性,人生态度非此即彼。我 是现世中的女人,经常身在灰色处境中,思考得更多更复杂些。

程灵素:您当年和胡兰成热恋、结婚,不也热烈如火?

张爱玲:年轻的时候几乎没有理性。那时候就想快乐,想飞扬,来不及想更多。我千里迢迢,赶到丽水见他,他不是欢喜,竟是埋怨,嫌我沾染他似的。我见到他的新宠,是他迫于现实的一种选择吧,男人在感情上很少做长线投资,多是瞻前不顾后的。 我心都被戳疼了,又能怎么办呢?总不会在他在逃难的逆境中,再增添他的苦楚吧。毕竟他是我爱的第一个男人。

程灵素:胡兰成写过《山河岁月》,回忆你们的情事,对您始终不能忘怀。

张爱玲:因为那时候,他在生活和感情上都很稳定,不再受到威胁。他后来逃去日本,跟大汉奸胡世宝的老婆佘爱珍结婚。他遥遥地追忆爱情——他知道我的生命从此已和他没有任何瓜葛,我不会回头再接受他,他就来不及地扮演忏悔情人的角色,在自己和世人面前做戏。也是男人的通病,太过自信,觉得女人爱一个人就会爱一世。其实并不然,女人也会变心移情。不过,我象所有的俗世女子一样,没有爱情就开始枯萎。离开胡兰成,我也离开了创作的巅峰状态。我的感觉只有惆怅。

程灵素:您的第二段婚姻好象很神秘。

张爱玲:这里面有许多苦楚是不能为外人道的。我先有赖雅的孩子,才和他结婚;他说我们养不活这个孩子,叫我把孩子做掉。经过这次流产,我的身体越来越差。

程灵素:那时您刚到美国,是不是想找个依靠?或坦率地说,您不想回到大陆,想找张绿卡。

张爱玲:可能是这样的。我知道自己的局限在哪里。我生活能力差,没有方向感,在自己的房间里还会撞得青一块紫一块。这些都是我的问题,但从未困扰过我。我唯一担心的就是我没有条件写作。写作是我的生命。当时大陆的环境是我不熟悉的,我象是得了精神便秘,写不出自己满意的东西来。所以我选择离开。我的美国丈夫赖雅一开始帮了我许多忙,更主要是精神上的支柱,之后他健康状况一直不好,我操了不少心,一度甚至影响我的写作。

程灵素:您的婚姻里有爱情吗?您怎样看待婚姻和爱情的关系?

张爱玲:婚姻是花,爱情是蜜。不是每朵花都能酿出蜜来的,也并非所有的蜜都来自花。

程灵素:您的婚姻里有爱情吗?

张爱玲: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程灵素:您怎么看待殉情?我特别想知道。您清楚我前生曾为胡斐殉情?

张爱玲:力士参孙力大无比,不过剃去他的头发后,他的神力就消失了,头发就是参孙的死穴。人都有自己的死穴,或是一个不能触摸的伤口,或是一段不堪的回忆。女人的死穴常常就是爱情,没有爱情的女人,任她倾国倾城都会黯然失色。大多数人在最疯狂的爱情里也还能残存点滴的理智,因为人性生来是自私的,这理智足够他顾全自己的底线。肯为爱情把自己燃烧干净的人一般都较年轻,爱情里杂质较少,他们会用激越的方式要求爱情延续,这时候就可能发生殉情。殉情者在爱情里迷失了自己,才会走上不归路。我不赞成殉情。生命不能复制,爱情也应该是美好的情感,生命和爱情应该交相辉映,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印才对。爱情很重要,但生命的支点并不是爱情。

程灵素:您认为殉情是否值得?

张爱玲:这种事倒是旁观者迷,当局者清。你为胡斐殉情,如果至今无怨无悔,倒也算值得了。

程灵素:他当时爱的是袁紫衣。可惜紫衣是出家人,他们无缘相守。后来胡斐爱上了苗若兰,他们门当户对,真是一对佳偶。我心里波澜不惊,也不犯酸。

张爱玲:因为你们已经一点可能都没有了,你才能这么平静。如果你们还在情场上对峙,你还爱着胡斐,情况绝对两样。

程灵素:胡兰成曾说您不懂得妒忌,是真的吗?

张爱玲:妒忌是人的天性,不分男女,女人尤甚。不是我不吃醋,是他太聪明,聪明得姑且认定我不吃醋。希望在今天的访谈里不要再提起他。我们曾经相爱过,后来在那种情况下分手,有时候想起他仍有亲情在,觉得他很亲;有时候又觉得心直往下沉,说不出来的堵心;有时候想到他流连红粉,觉得自尊心很受伤害。

程灵素:对不起。我们说回爱情。我的金兰姐妹凌霜华为了爱情,被自己的亲爹害死,也算得上情殇女子,现在她在鬼城的一处景点望夫石当导游呢。

张爱玲:怎么这里也有望夫石?

程灵素:一直就有。前段时间我采访了也是从美国来的地府公司的商务代表乔伊娜,她来和我们鬼城奈何桥集团谈合资经营的事情,打算股份制改造后挂牌上市。我还陪她去看了望夫石等几处景点,我们聊起女人的话题,她也问我同样的问题。她还告诉我,西方也有殉情的事情?

张爱玲:中西方的殉情是不同的,有不同的文化背景、民族心理。罗蜜欧、朱丽叶在经过热烈的爱情后相互殉情;梁山伯和祝英台只有十八里相送的同窗情谊,和“我家有个小九妹”的试探,殉情的基础不扎实,而且更多地是祝英台为梁山伯殉情。本身中西方对爱情的态度就不同。中国的爱情诗多写于婚后,最善于“怨”;西方的爱情诗多于婚前,多长于“慕”。中国文人受儒家思想影响,重视功名仕途,一个在京做官、一个在家务农,夫妻分居是常事;西方受中世纪骑士风的影响,对女人和爱情较为重视。

程灵素:爱情真是一个谈不完的话题。

张爱玲:不知道地府和奈何桥联手后,会不会产生合资爱情?就是说股份比例、股权明确的商业爱情?

程灵素:但愿不会。这种推测很可怕。

张爱玲:关于爱情我们已谈了很多,先告一段落吧。


“阴谋有阴谋邪恶的美丽,它是一种残忍的智慧……”


程灵素:前面我们谈起导游凌霜华,她前生的爱情就毁于一个阴谋。

张爱玲:我写过一个故事《半生缘》,里面也有一个与爱情有关的阴谋。

程灵素:啊,我正在拜读您的这篇作品。

张爱玲:我觉得爱情就象一杯炭烧咖啡,有如火的燃烧;阴谋就象一杯清咖,不加一点糖,有浓重的苦涩,一股寡淡的人生滋味;而被阴谋算计的爱情,就象一杯中国茶,有一种甜涩交织的滋味。

程灵素:阴谋的力量似乎比爱情强大?

张爱玲:因为爱情如君子,阴谋如小人。君子往往不是小人的对手。

程灵素:那当两者交锋的时候,爱情岂不是束手待毙?

张爱玲:也许是。然而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爱情在任何时间、任何地方都有磁铁般的吸引力,阴谋则处处见不得光,如同胶卷爆光会作废,阴谋见了光就会破产。

程灵素:凌霜华遭遇的阴谋由她的父亲一手策划,这种悲剧比较极端,令人有彻底骨的寒凉。《半生缘》里的阴谋相对柔和一些,是女主角曼桢的姐夫导演的,更近情理。

张爱玲:金庸写的是传奇,所以描写的阴谋可以比生活夸张。我写的是平实的人生,阴谋的底子也是真实而琐碎的生活细节,对我而言,生活的图案只能临摹。

程灵素:阴谋是人生的恶梦,总在纠缠,总是挥之不去似的。

张爱玲:审美包括审视美与丑两面。阴谋有阴谋邪恶的美丽,它是一种残忍的智慧,是在人性中丑恶一面的土壤上开出的罂栗花。

程灵素:您是说阴谋并非全是负面的?

张爱玲:的确。有些阴谋增加了人生的低回,使得生命起伏错落,更加刺激;有些阴谋则象一个大毒瘤,毒害人生从中间烂起。前一种有惊无险,经历过也不必大呼小叫;后一种要尽力避免,不然终会为其迫害。

程灵素:看《半生缘》中曼桢被软禁的那一段,我心里一直很压抑。您的生活中是不是有过类似经历,或者说您熟知这类阴谋的背景?

张爱玲:我读书时曾有一段时间与父亲不和,他把我软禁在家里,我生了一场病,几乎快病死了。那种感觉象烙铁烙在生命里,一辈子都忘不掉。这件事和阴谋并不沾边,写这篇小说时,它还是从潜意识里浮了出来。当然有许多写作素材都是间接经验,是我四处听来的。我自己的生活经历不算丰富,中学的国文老师曾建议我学写童话,他认为一个生活阅历有限的女子还是应在想象力方面图谋发展,童话倒是一条捷径。我对人性有较深刻的洞察,这对我写作很有帮助。有时候阅历并不代表什么。

程灵素:现在有人提出不要阴谋,要阳谋,您认为如何?

张爱玲:一些人在玩文字游戏而以,并没有太多意义。更或者如同当初亚当和夏娃用树叶缠在腰间——现代人虚晃一枪,给自己找了块遮羞布——他们太精通阴谋算计了,便生造出“阳谋”这个词来,表白自己的谋划、谋略都见得人,可以拿到阳光底下展览。

程灵素:我也有同感。一旦宣传拾金不昧,等于鬼城不打自招,供认路不拾遗已成历史;如果大肆宣扬反腐倡廉,那就说明蛀虫胃口越来越大,快把屋梁蛀空了,到了是可忍孰不可忍的地步。

张爱玲:多年来我深居简出,生活得很低调。但我始终关注人性的发展,这是作家的基础课。我熟知现代人,和现代生活打成一片,并无隔膜。可以说,现代社会是阴谋大发展的时代。

程灵素:人类不断进化,智商越来越高,高智慧阴谋也比比皆是。

张爱玲:凌霜华和曼桢面对的阴谋都是纸上的阴谋,现代生活里的阴谋还要一环扣一环,九连环般难拆难解。

程灵素:我发觉您在现实主义的基础上,略带悲观。

张爱玲:我不是悲观。悲也只是慈悲,因为懂得,所以慈悲。我只是想得多、看得透。古人云: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际云卷云舒。是说不要大喜大悲,要冲淡平和,我喜欢这样的意境。


“英雄应该横看成岭侧成峰……”


程灵素:我本是个武林女子,常听人家说起英雄一词。武艺高强是英雄,行侠仗义是英雄,为国为民更是英雄。英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张爱玲:红粉赠佳人,宝剑酬知己。英雄这个词,本身就有点惺惺相惜的味道。不仅武林中有英雄,武林外也有英雄;血雨腥风里诞生英雄,和平年代也诞生英雄。

程灵素:我前世的生长环境里充满了英雄,从胡斐到胡一刀到苗人凤,他们都武功盖世,人品出众,在武林中一呼百应。

张爱玲:他们当然算是英雄。英雄应该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有不同情况。

程灵素:英雄和凡人有什么不同呢?

张爱玲:凡人是白描,英雄是水彩画;凡人是袋泡茶,英雄是一级龙井;凡人是庞然大物的计算机,英雄是手提电脑……从根本上来说,英雄和凡人只有量的区别,没有质的不同,他们比凡人更有勇气,更有决断,更少妥协。

程灵素:我们那个时代已经过去,现代生活里的英雄也走下云端,进入现世生活了。

张爱玲:金大侠是借写武林写社会,借写江湖写世界,他的英雄比较理想化。现代社会里的英雄更细节化一些。我写过《倾城之恋》,女主角白流苏颇有些巾帼不让须眉的意思,硬是在几近绝境中打出了一条生路来,嫁到了范柳原,也成了别人嘴里的传奇。她算得上是脂粉英雄。其实在现实生活里,大多是这类烟火气很重的英雄。

程灵素:武林英雄是否给人质地粗糙的感觉?

张爱玲:也许惯经武林风雨,人就变得皮实、粗线条了。另外,我注意到武林英雄的出身大多凄苦,他们的成长过程不很健康,不是无父无母就是父母双亡,没有正常的家庭环境,心理上是有缺口的。所以他们往往渴求母爱,有恋母情结,长大后的恋爱对象都具备理想中母亲的影子,典型的如杨过对小龙女。同时他们对情人很难专一,具有意淫倾向,信奉一把茶壶要配多个茶碗一说,处处留情,突出的如张无忌。

程灵素:英雄并不完美。

张爱玲:虽然英雄身边的女人都愿意做他天空里的小星,他倒也并未把她们变为情妇,做到了合情合礼,还算纯情;现代男人就不可同日而语了。我写过《红玫瑰与白玫瑰》,男主角振宝的感情摆荡在情妇和太太之间,他希望情妇是红玫瑰,是胸口的一粒朱砂痣;希望太太是白玫瑰,是床前明月光。这两个女人的爱情姹紫嫣红开遍,却都付与了断壁颓垣。振宝就是凡人,做不了俗世中的英雄。

程灵素:我们讨论的英雄的范围好象不太宽。

张爱玲:就到此为止吧。再谈下去,要变成泛英雄论了。


“我纠缠,他潇洒;我深幽,他开阔……”


程灵素:您特别擅长描写小女人的情爱悲欢,如果我在您笔下,会是怎样的?

张爱玲:我笔下的女人在黑白之间,是朦胧的灰色,而你黑白分明。我写不出你这样的女人。现实中的女人会为爱情要死要活,但真死成的,千百年来也就是祝英台等几个凤毛麟角。大多数女人,包括我,为情苦楚,好象痛不欲生了,但终能起死回生,找到活下来的理由。对我来说,理由是写作,对别的女人也许是“父母在,不远游”,也许是其他。我笔下的女人就是这些人。你不同,你是传奇中的主角,离现实生活较远,不能生活在市井小民里,只活在人们的想象中。

程灵素:您是说你的文路和金庸迥异。

张爱玲:不错。不同不在于我不写武打,金庸不写小男女的悲喜。不同的地方在于我调子低回,是彻头彻尾的现实主义者,金庸则高调激情,是理想主义者;我有所保留,他则较为彻底;我重视细节和意象,他着力于情节起伏和故事铺排;我纠缠潇洒;我深幽,他开阔。单讲爱情描写,他的情花长在绝情谷,我的情花就是俗透了的玫瑰;他写爱情是一招一式,都有清楚的交代,我写爱情是遗弃在停车场里的电车,热衷探究其中的神秘细节。

程灵素:我总是把你们的书放在一起看。就象是烧饼夹油条,搭配得特别香。如果只看您的小说,我会变得很灰,您把人性的阴暗、迂回写绝了,您看透看穿了一切,您的俗世生活不见得快乐,简直不可能快乐。您在自己的世界里过了一辈子。如果只看金庸的书,生活从底子开始就是高扬,悲喜都很极端,是大红大绿,而您给人的感觉是葱绿配桃红。

张爱玲:男人和女人的眼光是不同的。男人更阔大,女人更幽深。作人如此,为文也是如此。

程灵素:武侠小说到金庸已是极难逾越的一个高峰。然而古龙另辟新径,他的武侠小说几乎没有武打,武林也很抽象,主题往往是快刀浪子、美酒妇人。不过他实在有才气,是才子型高手,金庸是学者型高手,非常渊博。感觉您从“武功路数”上看,接近古龙多些。

张爱玲:也许吧。我相信作家是天生的。后天的努力只能造就写手,真正的作家浑然天成。

程灵素:从作品看,您和金庸的爱情观、男女观、道德观、金钱观等都不太相同。

张爱玲:这些不同除了我们两个人个性化的不同外,还有一些是共性上的不同,即男人和女人两大阵营的不同。女人在道德观念上比男人拘紧许多,这也是社会的要求;讲到金钱,我是很喜欢钱的,因为从来没有吃过钱的苦头,也知道钱是由来生计的动力。

程灵素:文学已开始式微了,您怎样看待这一现象?

张爱玲:文明不断进步,现代人的兴趣热点有所转移,文学小路上不再挤满热血青年,这是一个好现象。文学不应该出现这个热那个热,对于写者来说,文字本身就是美,写作的过程充满了快乐;对于读者来说,读书不是附庸风雅,而是自身确实需要这种文字营养。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都已朝向理性的方向发展,是一件好事。

程灵素:文人相轻,您是不是也这样?

张爱玲:我有我欣赏甚至倾慕的作家,曹雪芹的《红楼梦》我百看不厌,熟到版本不同的字微觉眼生就会自己跳出来;张恨水的书我也手不释卷。我不喜欢御用文章。一般来说,我喜欢不高不低的书,太高了看了我敢写,太低了看了浪费时间。

程灵素:最后一个问题,现代商业社会,您认为文人的位置在哪里?

张爱玲:这不成为一个问题。文人的位置当然在文字里,在读者心里。

程灵素:今天我们先聊到这里。孟婆茶楼半个小时后有大批茶客要接待,都是为了这次专访被拦在楼外的,有几个是与您乘同一架班机抵达的。谢谢您接受采访,再见。

张爱玲:再见。

       (作者为江苏南京人,现居深圳。电子邮件: zhangxyan@21c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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