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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在它乡的季节


            少君

   

    我是在那年夏天我来到美国德州这个叫歪口(WACO)的小镇上的,在我没来的时候,我的同学写信给我说∶“我们这里地域辽阔,一马平川,很象内蒙古大草原。”我听了十分地激动,好像一匹战马勒缰待发的心情。

    我小时候住在北京的一个保密的科学研究所的大院里,到处是电网环绕,
楼房林立,因此对草原的世界特别向往,总是迫不及待地要出远门。先是跟着
姥姥到处去散步。姥姥在前面走,我在后面紧跟。虽然她老人家年轻的时候裹
过小脚,但仍然健步如飞,我穿着我姥姥给做的的小布鞋,却总也赶不上她。
她只顾自己走,我的腿短短的,细细的,不得不一路小跑。姥姥在合作社(现
在叫商店)给买一个香喷喷的麻花,我就觉得这一趟真的没白跑。就这样从小
就习惯了快快地走,我知道自己不走谁都不会来背我。

    十四岁的时候,去河北的焦庄户(电影<地道战>就是在那里拍的)拉练军训,我们每天要走四十多公里的路,脚上长满了大水泡,我没有象很多同学那样叫苦连天。第一封信是写给我姥姥的,我说∶“小着时跟你去散步真好。”姥姥回信说∶“你妈接到你的信都哭了。她说人家现在当兵都是坐车去,可怜我儿子才上中学就要走得脚都起泡。”我回信说∶“我们不再在地上走了,现在一百多人正在地道里爬。”

    我们真的在地道里爬了二天。一人一个小背包,里面装着毯子、军鞋、书、日记和日用品,虽然还是五月,那一年河北的天气已经是骄阳似火。我从小特别能出汗,猫腰在窄小的地道里,我的衣服全湿透,又被身体烘干,留一个又大又圆层层相套的汗碱在背上,成为一大奇观。

    我十六岁之前活着的感觉就是不断地走路走路,而且要快快走,不然你就
一个人落在没有人烟的小路上,这就是那次拉练后给我留下的幻觉。

    最后一年夏天,我真的是要远走了,全家既高兴又难过。我拿着美国的地
图,指给他们看说∶“我要去的是个大草原。”我妈突然有所感动∶“看你现
在闯荡江湖的劲儿还真有点儿像我。”

    我以比火车快得多的速度飞过大洋。坐在飞机上快乐万分,直到后来要下
飞机了,才开始害怕。因为飞机上的小姐没听说过贝勒大学,她让我到机场后
再坐灰狗巴士去找。

    老天注定这一场错误却是一段浪漫情缘的开始。

    我长得还算诚恳,在大学的时候曾被同班的女生称作“第一选择”。个头
不高不矮,模样还是很端庄,走到哪里都会有人来要求帮忙。我的原则是能帮
一定要帮。但万万没想到,到了美国却需要别人的帮助。

    我正站在达拉斯机场不知所措地对着两个大皮箱发愁的时候,她走过来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子,但是看到她风姿飘逸的样子心就突突跳了。
她说∶“先生,你需要帮助吗?”她的口音很软,令人很心动。后来我才
知道那叫台湾国语。

    我问∶“你是来接人的?”

    她说∶“不是,我家在加州,我要换明天的飞机去波士顿。你是到达拉斯
吗?”

    我说∶“也不是,我要找灰狗巴士去WACO。我得在机场过一夜。”

    那一刻我全忘记了临行前我爸妈嘱咐过的话∶不要跟陌生人太多讲话,尤
其不要说出你的行程。我还是在风华正茂的年纪,竟对这个穿黑色T恤的女人
一见钟情。“机场没有巴士,你可以跟我一起先去住在我亲戚家,我明天送你去灰狗巴士站。”她很诚恳地说。看上去实在不象骗人的样子。我很高兴地点头,在一旁守着行李,等着她去叫计程车。

    出机场的时候已是深夜。车开进一个到处是蛐蛐叫的地方,我们搬了行李
走进一套整洁宽敞的房间。房子里空荡荡的,客厅和卧室连在一起,一张床,
一套沙发,不象有人住的样子。她说这是她姑妈管理的公寓,正好有空房间。
我在大学里是个独立又开放的男孩子。曾经有过好几个女朋友,但跟谁出去玩儿的时候都还是睡两个房间。后来我跟她们分手的原有各种各样的理由,但因为她们觉得我太守旧了,不像个都市男孩儿大概是其中的原因之一。

    我坐在沙发上又高兴又惴惴不安。如果爸妈知道我到美国的第一夜就跟一
个台湾女孩睡一个房间,一定会打死我,因为老爸至今身上还留着与国民党军
队打仗时的弹片。可是他们不知道人年轻的时候常会有这些浪漫不合常理的经
历。

    就象事先商量好了一样,她睡床,我睡沙发。初到异地的兴奋使我无法入
睡。这个公寓在五层。我走过去揭开窗帘,面前是满天星般得美丽的灯火,流
动的车辆象一条长龙在穿行。

    我出国前的几个月在长城饭店里的一家外资公司里任职。我常在夜间站在
十楼的窗口看京城夜间天堂般的灯火辉煌,体会着淡远人生的美妙。来到异地
的第一天,还是这样的夜。我们躺下不到十分钟,就都起来坐在窗台上开始聊
天,几乎把一辈子的经历都讲完了。

    我得知她父母是台湾移民,是早期台湾盛行留学潮的时候来了美国。她在
加州大学伯克莱分校读完生物,她的父亲是一家上市公司的老板,现在她是要
去哈佛商业管理系读硕士。

    我的经历要单纯的多。我出生在辽宁海城一个叫牛庄的地方,虽然很小却
很有名,因为张作霖和张学良父子都跟我是一个庄子里生的。一岁时到北京,
和很多用功而又听话的孩子一样,按步就班读完初中和高中,顺顺利利考上大
学,在京城读了十四年书,而后又随着潮流到了美国。

    我这样说着的时候,有一弯新月飘来到窗前。月光淡淡映着她清秀又抚媚
的脸,使她整个人象一座美丽的雕像。月色这样好,最容易谈起的就是爱情。
在她讲着从前的时候,会时不时用心看我一眼。我不知道我当时是不是一幅同情又故作老成的样子。我那时候感觉自己是个乡下里来的乡巴老,面对着眼前的这个走南闯北的公主小心翼翼。我想有这样的和她相处一夜的时光也就足够了。

    “你在大学里谈过恋爱吗?你也是很漂亮的小男生啊!”

    我一时面红耳赤,我用我的身体迎接了她的火热和渴望,我用傻笑代替了
回答她的问题。我傻笑的样子从此留在她的记忆里,后来她写信给我说我清纯
得象她少年时的一个梦。她的中文写作不是很好,不会故意修饰,我明白她说
一个梦就真是一个梦。

    可惜人世间梦能成真的事情不会太多。我没有奢求她的爱与追随,但我也
没有想到她的多变和对父母之命的遵从。这一点很让我怀念在大学时候那些对
我痴心不改的女孩子。

    她的父母当年是为了逃避共产党可能收复台湾才选择美国的,他们不会接
收一个大陆来的穷学生。她们家无论在台湾还是在美国的家族都是贵族,不会
接纳一个当时还很贫困的中国大陆的平民百姓。

    我感激她的是她对自己感情的真实面对,我恨她的是她明知这是一场不会
有结果的情缘,却还是要放纵情感的长长的线。我在美国的第一年,都是在与
这个比我大六岁的她的情感旋涡中既欢乐又痛苦中挣扎过来的。

    她写给我的一叠信我还保留着,每一封都不长,因为她要用电脑写很长的
时间。最后一封说∶“我想我们之间的事情已经无法改变了。我命中注定要做
你的姐姐或过路情人。我父母安排我暑假回台湾,有一个朋友的儿子……”留
下的部分是我泪水打湿的痕迹。她给我的爱我用岁月尘封着。我一个人走在晚
风里凄婉得象一个流浪者。我想等到有一天我真正成熟的时候再回头去看,或
许将不再计较谁对谁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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