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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爱你


            Cathy

 

    劲峰怎么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大他八岁的女人沉迷。她不美,只是皮肤很白,细腻光滑得几乎看不出岁月的痕迹。她虽然不美,但是风度优雅,一种忧郁的神情令她有一种画一般的韵致。

    她是他邻室的同事,几乎没有什么工作上的接触,只是在一次部里的聚会上,他才偶然惊觉她的存在。听人说,她已经结婚了,有一个六岁大的儿子,丈夫是个善良而懦弱的老实人,虽然品貌端正,但仍给人一种不般配的感觉。

    由于音乐和酒的关系,那一天,他们一下子成了朋友。他将自己大学时代的种种"劣迹"都告诉给她,而她呢,除了讲了儿子的童言趣语之外,她几乎没有说过更多关于她自己的话。可是就是这样,他还是深深地被她吸引了。她是一个好听众,而他也乐于欣赏她专注的神情。在一片音乐与笑语的交织里,为了能听清彼此的谈话,他们坐得很近,他能闻到她身上发出的淡淡的香味。这种香味有别于他在学生时代所熟悉的少女的体香,而是一种由香水和皮肤混合产生的肉感的香味。

    为了躲避这种香味的诱惑,他点燃了一支烟,在缭绕的烟雾中欣赏他面前的女人。那天她盘着头,穿着深色的套装,膨松的头发略显零乱,但在夜总会的灯光下却平添了一份撩人的魅力。也许是聚会的原因,她淡淡的施了妆,更显得唇红齿白,星眸闪亮。

    长时间的沉默和注视令两人都有一点点异样,恰巧此时,乐池中响起了慢四的音乐。同事们在酒足饭饱之后都双双跳舞去了。他慢慢起身,将手伸给香君----他此时最渴望拥抱的女人。香君站了起来,一边歉然地说她跳得不好,一边笑问他怎么不去请其他的女孩。他不答话,只是劲道刚好地拥住她,希望能借这段美丽的音乐合理合法地与她共享片刻温馨。

    他跳得很好,舞步是老式的,对于这种舞步她是再熟悉不过了。童年时,老爸时常让她站在自己的脚上与她跳这种老式的慢步舞。受着回忆的影响,她的面色柔和了,眼中带着朦胧的笑意,轻轻地靠在他的怀中。

    原本就维持得很艰难的理性,因为她的这一轻靠而瓦解了。劲峰的手臂一点一点地将她蚕食进自己的怀中,并把两人相握的手轻轻放在他的胸前。他的右手轻柔缓慢地抚慰着她的后背,他手上的热力和渐不均匀的呼吸令香君隐隐地不安起来。

    "这个二十五岁的大男孩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香君有些失笑地想。刚刚饮过的酒,以及这灯光、这音乐都成了这份暧昧的帮凶。作为已婚的女人,现在该是叫停的时候了。

    "我有点渴,我们去喝点东西好吗?"香君想到了一个既可以脱身,又不至于令他尴尬的理由。

    她要来了两杯加冰的可乐,在无语的乐声中慢慢啜饮着。

    轻摇着杯子,听着碎冰与玻璃杯的碰撞声,劲峰一点点稳定住了自己的情绪。虽然她并未多说什么,但是他从她的眼中看到了不安和拒绝。他自己也因为刚刚的失控而微微红了脸。

    跳舞前的那份亲密和温馨一下子被加冰的可乐降温了。他们开始聊起了天气,聊起了下岗,以及所有不相干的话题。

    聚会结束,劲峰忍住了要送她回家的请求,看着她坐着另一位男同事的自行车消失在夜色里。

    在这以后的日子里,劲峰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她的视野范围之内,不是来找同事打球,就是请教一些小问题,或者干脆坐在她的办公室里一支一支地吸烟,直到她联合几位女同事笑着把他赶出去。

    他的目光越来越多地停留在她那里,他目光中的那份专注既令人不安,又令人感动。已经多久没有被人这样关注过了?丈夫是不懂浪漫的人。记忆中唯一的粉色是在高中时,被一个兵哥哥轰轰烈烈地爱了一年半,而后却因为她上大学后的一次失足而彻底破裂了。当那位兵哥哥在几年后最终原谅她时,他们已是使君有妇,罗敷有夫,一切的一切都太迟太迟了。

    劲峰的关爱给了她又一次生机,她在与理智的抗争中,有意无意地纵容着他的温情。然而两人一直是发乎情,止乎理的,并且从来没有相互表白过。这种情况一直维系到香君休假前夕,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改变了一切......

    休假报告已经批准了,为了逃避劲峰的注视,也为了迫使自己放松一下绷得很紧的神经,她决定借职称假与一家人去重庆玩几天。她是一个责任感很强的女人,无论是对工作,还是对家庭。在大学的那次失足之后,她暗下决心,绝不再做任何背德的事,然而劲峰的注视带给她越来越大的压力,她不得不在谣言四起之前做一次逃离。

    明天就要休假了,她暗暗舒了一口气。离下班的时间已经过去四十五分钟了,大楼里似乎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原本只打算花半个小时把东西整理一下,结果却因这场雨而意外地耽误了近一个小时。她无奈地注视着窗外,文起应该已经做好饭等她了吧,作为"家庭主夫",文起一直是最好的。

    一阵轻微的声响来自于身后,香君不安地转身,不由得轻叫出声。不知何时,劲峰已站到了她身后,深幽的目光宛如溺人无痕的湖水。

    自那次跳舞以后,还是头一次与他站得这样近,甚至可以感受到他呼吸的热力。由于劲峰的出现,她觉得室内的空间仿佛一下子变小了,在他的高大面前,她是这样的纤弱无助。

      "听说你要休假去了,是吗?"他的声音里有着隐隐的怒气。

    香君低了头,像是真做错什么似的轻声应道,"是的。"

      "你认为这样有用吗?"

      "什么?"她不明白。

      "你认为短短的两周时间以及几千公里的距离就会使你忘记我?就会使你逃开这里的一切?"他的怒气不由得上升,声音也不由得大起来。

    他是不应该这样跟她说话的。她并没有给过他什么承诺。虽然他们一直心照不宣,但是这并不表示她可以允许自己放浪形骸,毕竟她是个结过婚的女人!香君忍不住心里的委屈,不由得红了眼圈,她转过身,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眼泪。对着窗外的雨丝,她幽幽地说,

      "我并没有要逃开什么,我也没有必要逃开什么,我只是......我只是感到有些累,我需
要休息。况且,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对我的家庭心存愧疚,"她不由得停了一下以稳
定自己的声音,"这么多年以来,我给予工作的时间要远远超过我给予我丈夫和孩子的
时间。"

    香君有意加重了语气,提醒他她是一个已婚的女人,然而劲峰并没有注意到,或者说他根本不愿意听她提起她的丈夫和孩子。

      "噢?你说愧疚,是吗?看来你似乎已经提到了正题,"他声音中的揶揄深深地刺痛着她,"你的愧疚,不是为了你的工作,而是为了你的爱情,你无法允许自己在相夫教子的
心里还想着另一个男人!"

    虽然他说的是实情,但是她仍然被他的直白伤了自尊。他不该用这样的语气和语言,况且,他应该知道的,在今天以前,她一直是在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感情。

    泪水大滴大滴地滚落了她的面颊,她甚至开始有点后悔放任自己爱上了这个毛头小子,正如一个哲人所说的,"你只能伤害爱你的人,也只有你爱的人才能真正伤你的心。"

    她无声的哽咽和抽动的双肩很快就被劲峰发觉了,他扳过了她的身子,看到她满面的泪痕,他怜惜地轻抚她濡湿的双颊,轻声地说,"我怎么竟然把你惹哭了?!......都是我不好,请你原谅我好吗?一听说你要走,我就不知道该怎样好了。虽然我并没有表白,
但你是知道的对吗?我是不能没有你的。不要走,好吗?不要哭了,好吗?求求你,
求求你,求求你......"

    一串串的泪珠,终于被他一声声的"求求你"给熨干了。顺着她脸上的泪痕,他燥热的嘴唇很快便找到了她沁凉的唇瓣,像梦中无数次实习的那样,他深深深深地吻住了她。

    是的,就是这样的感觉。两个迷途的小孩,在大雾中仿佛寻找了几个世纪,终于找到了彼此。他们拥抱着,亲吻着,喃喃地呼唤着彼此的名字,发誓今生今世再也不分开了。

    在迅速高涨的激情里,香君甚至忘记了啜泣,一阵阵触电一般的感觉随着他的亲吻和抚触迅速在体内扩散,直到最后一秒钟,在理智即将消散的时候,她才隐隐觉得不对头,"是谁教会了他这些技巧?对于一个刚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来说,他原本不该对女人的身体懂得这样多的。"

    感觉到了她的僵硬之后,他不舍地放开了她。

      "怎么?不喜欢我的吻吗?"

      "就一个未婚青年而言,你的吻技不是太差而是太好了!"

    她话语中浓浓的酸意令他不由得莞尔。"你吃醋了,是吗?"他把笑声压进了她的颈窝,"看来在这场狩猎游戏中,我并没有唱独角戏。"

    狩猎游戏?难道她只是个游戏的猎物吗?香君的心不由得一沉,她记起了一个老猎人的话:"每一个猎人都会深深地爱上他的猎物,他们在大自然的法则里追逐着,嬉戏着。而猎手专门爱找难捕获的动物作他的猎物。在斗智斗勇的过程中,他追逐着,她逃避着.她逃得越灵巧,他追得越执著,他对她的渴望也就越强烈,然而当他一旦最终捕获了他的猎物,那么热情就消散了。成功的喜悦很快就会被对新猎物的渴望所代替。"

    香君轻轻推开了劲峰,找到一个远离他的沙发坐了下来。远隔三米的距离,她终于可以平静地注视着他的眼睛。

      "狩猎游戏是危险的,况且每个猎人都很花心。他们永远被更新更好的猎物吸引着。现在你告诉我,你最初的猎物什么样?"

      "你说什么?"还未从激情中恢复过来的劲峰被她问迷糊了。

      "跟我讲讲那个女人,那个教你如何接吻的女人。"

    劲峰释然地笑了,她真是个醋劲很大的女人。点燃一支烟,他慢慢地走近她,坐到了她近前的一张桌子上。

      "那一年,我十七岁。眼看就要高考了,可是我的外语一塌胡涂。当时我老爸在外事机构工作,他难以容忍他的儿子居然遗传基因这么差,于是他就为我找来了一个外教,是个女的。"

    他停了一停,问道,"还要我继续吗?"

      "是的。"

      "全部?"

      "是的,全部的真话。"

      "你知道我是不会对你说谎的。"他几乎是在自言自语,"她教得很好......"

      "外语还是接吻?"

      "两者都有......甚至更多......我成了她的情人。"在他的停顿里,他能感觉到香君的
屏息,他不敢看她,继续说道,"那一年我没能考上大学。老爸发觉后把我暴打了一顿
后把那个女人撵走,并把我送到了一个校风严谨的寄宿学校复读。后来我考上了大学,
后来我分配到了这里,后来我遇到了你,后来我爱上了你......"

      "那个女人多大?"

      "这很重要吗?真不懂你们女人......"他咕哝着,"我也记不太清楚,大概二十多岁吧.
你知道外国人的年龄总是说不太准的。"

      "你还是迷上了一个比你大的女人哦?"香君不咸不淡的问着。

    劲峰跳下了桌子,跪坐在她的身旁,他紧紧地握住了她的双手,似乎要把他的深情压入她的体内。

      "我对你的感情决不是一时的迷恋。"他听出了她话外的怀疑,"我也曾努力抗争过,我深知道作为已婚的你,不可能给我更多,然而,我的抗争失败了,我迈出的每一步似乎都是把我不可遏止地引向你。于是,我屈服了。我放任自己去想你,去爱你,无论是在白天,还是在梦里。开始的时候,我总是想梦而梦不到你,后来,我的上帝似乎感应到了我的虔诚,他把你带到了我的梦里。你也许认为我该满足了吧。谁知道,梦里的你却带给我更多深重的痛苦。"

      "痛苦?"

      "是的,甜蜜的痛苦,相思的痛苦。我在你白天的若即若离和梦里的热情似火中煎熬着的时候,我竟然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你。后来我听说你要去休假,我知道你要躲开
我,一想到要两周见不到你,我就觉得无法忍受。我必须找到你,我必须印证我的感
觉。"

    他的表白是动人的。所有的怨怒,所有的怀疑,所有的抗争和愧疚都随着奔流而下的泪水溶化了。香君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告诉我,你要做什么?"

    劲峰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她紧压入自己的怀中。从他如鼓的心跳中,香君听到了他的祈求,"请允许我实现我的梦。"

    香君的身体僵直着,心中的呐喊无奈而痛楚,"这最后的时刻还是来临了!从小到大,她一直是传统的,而今,这个小她八岁的大男孩要成为她最终的叛逆了。良心呵!良心呵!你知道我是退避过的,你知道我是抗争过的,可是我无法抗争他如许的深情,我也无法回避我自己的感情啊!"

    放弃了一切抵抗,香君抬起头,第一次深情回视劲峰的双眸。他知道他得到了她的默许,于是,他轻轻抱起她,将她放到了沙发上......

    窗外的雨小了,窗内的雨意正浓。闪电,雷鸣,乌云涌动,这一切的一切都昭示着一场暴雨的来临。香君深深地感激着这场雨,如果不是这场雨,她还不能透彻地了解,上天对大地竟然怀着这般深重的感情。

    风雨过后是晴天。当他们起身的时候,夕阳已经映红了半边的天空。

    在夕阳的余晖里,香君平静地注视着劲峰,一任泪水再一次地奔涌而出,"你走吧,我还要再待一会儿。"

    劲峰知道,这个小女人的良心是会让他们负累一生的。

      "也许我做错了,我太过自私了,是吗?"为了摆脱他的负罪感,劲峰故作轻松地说,"那我给你唱首歌吧,是我自己写给你的。"

    未待香君开言,劲峰已抓过一把长尺,把它当作吉它,边弹边唱道,

      "是你的靠近让我心慌
    是你的眼神让我思量
    我不敢说,我不敢讲,
    只能偷偷把你张望。"

    然后,乐声陡然转急了,在一串简单而反复的伴奏声中,他一遍遍地吟唱着音乐的主题,"悄悄悄悄,悄悄悄悄,悄悄悄悄,悄悄悄悄地爱。"

      "悄悄地爱?"香君问道。

      "是啊,是这首歌的名字。"

      "一个二十五岁的大学毕业生和一个三十三岁的已婚女人,看来也只能悄悄地爱了。"香君自嘲。

    他知道她的心结在哪里,他必须帮她打开这个心结。放下手中的"吉它",劲峰再一次地跪坐在她身边,"你不要总是不能释怀。你明明知道的,年龄不是问题,婚姻也不是问题,重要的是,我们彼此相爱。就灵魂而言,我们是平等的。"

    好一句"就灵魂而言,我们是平等的",这应该是《简爱》中的话吧。看来,这个小伙子不仅有深情,而且也有头脑,他是颇读过一些书的。香君不想让自己的问题再困扰他,她抬起头,带着泪笑了,"你说的很好,你让我好过多了。"

    让岁月去印证他的话吧。劲峰知道,现在是他离开的时候了。

      "我走了,亲爱的,可是我还会回来的。希望再见到你时,你不再只是别人的妻子。"

    未待香君听懂他的话外音,劲峰已转身下楼,只留下香君一个人在晚霞的余晖里。

    假期的第一周是和谐而愉快的。心中的愧疚使得香君以百倍的温柔对待自己的丈夫,文起惊诧之余也没有问她原因,只当是四周的山水激起了她的热情,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思念一点一点地啃噬着她的神经。文起注意到了她的异样,他将她的惰怠和恍惚归结为旅途的疲劳,于是他们提前结束了假期,回到了家里。

    上班以后,奇怪的是香君并没有找到劲峰的人影。听人说,他主动要求下岗,到南方作生意去了。她将这视作逃避和背叛。她知道,劲峰是不会不告而别的。几乎不需要寻找,就在她从来不锁的抽屉里发现了他的信。看着他遒劲的行草,她的心再一次因思念而缩紧。

      "香君:

    当你从南方回来的时候,我却到南方去了。也许你要将这视作逃避,可是我有我自己的解释。请你相信我,为了我们的爱情。

    虽然我绕地球飞了一圈,可是你知道的,我的终点始终是你。早知道你有个能赚钱的丈夫,既然要夺你为妻,那么我不能没有我的筹码。目前,除了肌肉和感情,我身无长物,希望你的深情能带给我好运,让我在南方拾得片金。如果在未来的某一天,你收到了一个硕大无朋的钻戒,那么就说明我成功了。希望在那个时候,你能以自由之身来南方找我,作我生生世世永远的妻。

    峰字"

    看来他是要"不成功则成仁"了。虽然她相信他的能力,但是她仍然怀疑他们是否还有再见面的机会。看来,这一段深情是最终要埋藏的了,让岁月慢慢淡化它的滋味吧。

    时间缓慢地流逝着,香君已经不报什么希望了。就在这个时候,她意外地收到了一个邮包,写着南方*市*街*号。打开那个邮包,她的心不由得缩紧。在红绒底衬上,放着一硕大而闪亮的钻戒,还有一张字条。

      "如果五年的时间不能使你忘记我,那么带着这枚戒指来找我吧。"

    看来他最终还是成功了,欣慰之余,香君不由得叹息。劲峰或许还是昔日的劲峰,但是香君已不是昔日的香君了。若是在五年前,她或许有可能跟劲峰走,然而在今天,她是不会再一次地委屈自己的良心了。小宝在念初中,婆婆在医院生病,文起又因为生意上的不顺而整天心浮气躁,如果她再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什么状况,这个家是肯定要毁灭的。

    香君叹息着将戒指放入了梳妆台的抽屉,这里还放着她的日记和其它伤感的小东西。虽然这抽屉从不上锁,但是她知道文起是不会随便翻看的。

    日子就在日复一日的平静里一点一点地滑过去了。转眼之间,她已从一个三十三岁的少妇变成了一个六十六岁的老妪,连小宝都有一个上初中的女儿了。也许是年长的关系,她越来越喜欢夕阳。每当夕阳斜照着窗棂,她就长时间地坐在阳台上冥想。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在她这日复一日的小小的精神背叛里,文起的身体一天天地衰弱了。

    医生说他得的是肝癌,而且恶化得很快。虽然家人一直瞒着他,然而文起似乎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病情。据医生讲,他似乎已丧失了活下去的意志,所以他的病才会这般沉重的。

    又是夕阳斜照的时候,香君坐在文起的病床前打毛衣。一声低唤使她抬起了头。

      "香君,不要织了,你知道我是穿不上这件毛衣了。"

      "看看你,说什么傻话。"香君赶忙安慰他,"你只不过是得了时下流行的肝炎,很快就会痊愈的。"

      "不要骗我了,香君,你我都清楚我得的是什么病。"他微微抬起手,拍了拍床铺,"你快过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他的郑重与多话是平日里不多见的。香君不由得放下手中的活,坐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

      "我们结婚已经快四十年了吧......再过几个月,就是我们的银婚纪念日了,只是恐怕
我已等不到那一天了。"

    他声音里的萧索和惋惜令香君泪眼婆娑,文起止住了她要说的话,继续说道,"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想问你,可是却总是没有勇气。在我的大限就要到来的时候,我是不能再沉默了。香君,请你告诉我实话。你......"

    文起的话有些说不下去了,香君看到他眼中的热切和痛楚,忍不住打断他,"明天再说吧,你现在该好好休息。"

      "不,我现在就要说,恐怕明天就没机会了,"文起似乎积蓄了全身的力量,慢慢吐露了一个令她震惊而尴尬的问题,"除了我的病情,在我们过去的岁月里,你对于我是否还
有过其他的隐瞒?"

    香君的脸慢慢地红了,更多的泪水漫过了她的皱纹。

      "那么我的怀疑是真实的了......"文起叹息着,"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应该是在小宝
刚七岁的时候,你爱上了一个不是你丈夫的人......你不要问我是怎么知道的,可是我最终还是知道了。虽然仅仅是猜测,可仍然使我痛苦。我曾经想过质问你,可是我并没
有什么真凭实据,除了你在梦中呼唤的名字。"

    长时间的说话令文起疲倦,可他仍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我也曾想过还你自由,但是我真的不甘心。我希望靠我的努力能使你回心转意,然而,我做得并不成功。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我知道在这过去的三十多年里,你从没有停止过对那个人的想念......你曾说,你喜欢看夕阳。他说这是老年人的情结。是情结没错,可是我知道这秘密是仅属于你的......看到你坐在那里,想着家庭以外的事物,我真的有一些灰心,我开始盼望自
己快些死去,可是老天爷没有听到我的祈求,直到四年前......我得了肝病,那并不是
由于操劳,而是由于长年的积郁引起的。我甚至有了一些庆幸,我就快要还你自由了.
虽然有一些晚,但是请你原谅,毕竟我是那么那么的不愿意对你放手。"

    文起虚弱地握了握香君的手,"你知道的,我并不擅长表白。今天几乎是我这一辈子说话最多的一天了。可是我请你看着我,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

    香君被迫抬起头来,注视着老伴同样泪花闪闪的双眸。

      "虽然我从来没有说过,可是你知道的,这一辈子,你始终是我最最心爱的女人。"

    文起的话象春雷炸响在耳畔,香君忍不住趴在床头失声痛哭起来。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那股最终将她留下来的力量是什么。丈夫和家庭在她心目中的份量要远远比她想象中的沉重得多。

    疲劳终于征服了文起,他甜甜地睡着了。这位可敬的老人用他最后的遗言生动地诠释了真爱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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