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扔到大街上的心亦或苍凉的情欲

            温雨虹


(来自一座奇异城市的日记片断)

阿曼的日记

四月一日

    今天我听说李楠要结婚了。听到这个消息,我不禁有些怅惘。这么说在我认识的人里面,只剩下我一个人过单身生活了。我没想到李楠这么快就解决了问题。半年前她还坚决向我表示,无论如何她要爱一次,真正地爱一次,全身心地陶醉一把,哪怕因此死掉,最终失败了,也不枉活一生。当时我听了,还很钦佩她说的话,暗暗责备自己不如李楠坚强呢。现在,仅仅半年,李楠就要结婚了,难道她找到了真心爱的人吗?

四月四日

    今天,我在李楠家看见了李楠的男朋友,非常漂亮白净的一个小伙子,戴着一副斯文的眼镜。他说他在一个研究所工作,大连航院毕业的。我不禁羡慕起李楠来,她终于找到了一个称心如意的对象。要知道李楠并不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子,但是她的家庭条件比较好,父母亲都在一个要职部门工作。我发现李楠的男朋友性格挺内向,话很少,而且每次说话前,都要看看李楠的脸色如何。说话之后,更是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与他的堂堂仪表极不相称。

    我坐在李楠的屋里,一边看电视,一边闲聊。屋里堆满了结婚的嫁妆:彩电,冰箱,洗衣机,录放,功放,正在打制的家具。我说家具式样很新颖。李楠说这都是她一手设计的。屋里的东西也全都是李楠家买的。

    “他老家在山西农村,穷乡僻壤。”李楠看我不解的眼神,既无奈又怨气冲天地解释说。

    原来如此。我看着他们俩,坐了一会儿,我就出来了。

    走在黑暗寂静的马路上,我的耳边还响着李楠喝斥她男朋友的尖利嗓音。

    “他耳朵有点背。”李楠毫不在意地回答我责备的目光。她的男朋友也一脸堆笑地随声附和着。

    这难道就是李楠想要的爱情吗?

四月十五日

    非常可怕的日子。今天我目睹了一件令我最感恐慌的事情。

    早晨在往上班的路上,我遇见了李楠的男朋友。他昨晚在李楠家过的夜,正赶去上班。他和我匆忙打了一声招呼,就继续骑车走了。可是我发现了什么?天哪!就在他重新蹬起自行车的时候,我竟看见一颗鲜红的心脏从他的身上滚落了下来。心脏还冒着热气,滚到了马路的边上。我惊诧极了。虽然是春天了,可是风还是凉嗖嗖的。我看着那颗瑟瑟发抖、无人关顾的心脏,感到自己的心怦怦跳个不停。我不环视四周上班的往来人流,没有一个人去注意那颗刚刚从人身上滚落下来的心脏。

五月四日

    已经到了五月份了,阳光变得格外明媚。路边的树木都吐出了翠绿的嫩芽,各种鲜花也竞相开放。然而无论如何我也高兴不起来。相反我越来越感到惊恐,夜晚常常被恶梦纠缠不休。

    每天在街道上,我都发现越来越多的心脏滚动着,它们有的鲜血淋淋,热气腾腾,有的已经变得漆黑干硬,腐烂发臭。我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想问问什么人,或者听听这方面的消息,可是单位里没有一个人提起这件事。住宅小区也没人对此议论纷纷。

五月十二日

    多么奇怪,李楠邀我参加她的婚礼。在婚礼上,我看见她的男朋友居然还活着,跟原来一模一样,一点没有生病的样子。我惊骇不已,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吃饭其间,他们走过来给我点烟时,我愣愣地看着李楠的男朋友,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特别盯着他的心脏处。遗憾的是我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迹象。但是我好象能够感觉到,在他穿着笔挺西装的胸前心脏处,明显地陷下去了一大块。

    婚礼上人人都兴高采烈的,没有谁象我似的呆呆发楞。

    可是我不知道当李楠看见自己的夫没有心时,会怎么想?

六月九日

    早晨起来,觉得生命如此无聊。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历,已经六月九日了。夏季到来了。

    我对着镜子打扮起来。每天我都拚命地打扮自己,我的工资大部分都买衣服了。可究竟为什么要这样,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象我这么大的女孩子差不多都如此,我不过是效仿而已。

    可现在我开始感到这一切很无聊,很盲目。

    童年时,因为我的父母造到批斗,我过得很不幸。然而我却拥有美好的幻想和希望。我的第一个愿望,就是摆脱使我蒙受耻辱的家庭,离开这座歧视我的城市,远走高飞,寻找我自己的巢穴。当我上大学时,我希望能够找到一个真正爱我的人,坠入情网。现在我工作了,我希望能够象一个人一样地活着,干我自己想干的事,爱我自己愿意爱的人,按照我自己喜欢的方式去生活。

    然而现在我已经二十六岁了,可是我的每一个愿望都落了空。我仍旧徘徊在原地,仍旧生活在一片龌龊之中。

    在大街上,每一天我都能看到有新的心脏从过往的行人身上掉下来,落到马路上,滚到草丛里。这些行人的样子很可怕,睁大了惊恐的眼睛,看都不敢看一眼掉下来的心脏,就急驰而去了。而其他行人也都各走各的路,不去理会眼前发生的事情。

六月十日

    下午我提前从公司出来,跑了许多家药房,想要为自己买一种能够安静而无痛苦地消亡的药。但是没有买到。安眠药非常不可靠,报纸上经常登载服用大剂量的安眠药而没有达到最终目的报道。

    我回到家,我感到不尽的烦恼。其实如果我想自杀的话,何必非得买什么药呢?方法多得是,工具也各式各样。

    吃完饭,我拿起一把水果刀,用刀尖在我的手腕处小心翼翼地划了一下。天哪,还真的弄破了,流出了血。我吓坏了,忙扔下刀,找出云南白药洒上了。我瘫坐在椅子里。我觉得自己稍稍有些昏迷。看来我根本没有自杀的勇气。可是我又找不到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六月二十日

    这两天我沮丧极了。我收到了几个朋友的来信,他们几乎和我一样,也对未来感到迷惘,绝望。

    我开始思索,为什么我周围的人能够心安理得地活下去?他们难道过得很幸福吗?比我更坚强吗?

    我注视着马路上越来越多滚动的心脏,那些腐烂发臭,瘦小干瘪的心。在阳光的照射下,在垃圾箱旁,在修剪得平平整整的草坪前,它们无人问津,沉默无语。我甚至不敢相信那全是人的心脏,是我亲眼看见从一个个行人身上掉下来的。他们有的是老人,有的是儿童,有的是男人,有的是女人,有下岗工人的,有在职职员的,有小商贩的,有大学生,知识分子,也有乘坐着高级牌小骄车的领导和腰缠万贯的富人的。可谓琳琅满目,品种齐全。

    我忽然明白了,尽管马路上滚动着这么多破碎的心,然而我从未听到过有谁因为丢了心脏而死去。李楠的男朋友不是照样活着吗?那些其他从马路上掉下心来的人不也都平安无事吗?所有的人,丢掉心脏的人,不都活得好好的吗?

    是的,秘密就在这里:人们已经没有心了。

六月二十五日

    又是烦闷的一天。

    晚上,高中的一位同学来了。他念的是医科大,毕业后托人留在了市中心医院。他给我讲了一件令人毛骨悚然的事。他告诉我,他一毕业到医院后,就发现了一件让他感到吃惊的事。原来在他们医院有一间特殊手术室,只有严格考核的几个主任医师才能进入。而手术室只在周六和周日工作。病人是一些从精神病院和监狱送来的暴燥患者和不安分的犯人。在手术室里这些人被施行以脑垂体摘除手术。手术后这些人完全变了,你让他们干什么他们就干什么。开始这种手术还是保密的,专门给特殊人的。但是现在,这种手术已经公开了,面向了普通人。开始是心理咨询室人满为患,现在这种手术室每天已经是排队等候了。因为人们已经发现心理咨询根本不解决问题,唯有做了这种手术,他们才会变得无悠无虑,摆脱了沉重的压力和不尽的烦恼。

    其实,他继续很神秘又很冷漠地接着说,来做这种手术的并非是一些失意的人,人们的痛苦和烦恼是各种各样的,许多有钱的人,事业成功的人,更是我们这里的常客。做这种手术的最大优点就是,你不必向你的医生透露你的任何隐私或者秘密,免除与医生不厌其烦地讨论你认为根本无关紧要而他却固执已见地认为非常必要并更加把你当成病人更使你无限烦恼下去的全部过程。只要你一出手术室,一切问题就都解决了,你再也不会不快活了。

    他伸出一支手搭在我的肩上,我却即刻感到象有一支老鼠爬到了我身上,让我不寒而栗。我抖掉了这支手。

    实际上,他装出没有察觉到我厌恶的心理继续说到,眼下有一种更为简易的办法,毫不费力就可以使自己很好地平平静静地活下去。

    我的心缩紧了,我猜到他要说什么。

    你知道吗,现在医院里的内科差不多有一半大夫闲着无事。因为现在几乎没有心脏病患者了,无论年龄大的还是小孩子。心电图室更是无人光顾了。唉。

   他长吁了一口气,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穿一件天蓝色的短袖绸衫。我无意间将视线停留在他的胸口处。我发现每当风扇转过来吹送一阵风,绸衫贴在他的身上时,左边的心脏处就很深地凹陷进去一大块。 我惊恐极了,身体竟微微颤抖起来。

    他注意到我的目光和恐慌的样子,脸一下子红了,神情慌乱起来。

    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他站起身,有些尴尬地向门口走去。

    在楼梯口处他站住,看着我说,我觉得你的情绪有些不大对头,这年月别太折磨自己了,一切都顺顺自然吧。他说得很诚恳,说完就下楼了。

    我站在漆黑的楼道,不知是进是退。最后困乏和突如其来的恐惧一起袭上我的身体,我才意识到应该进屋了。

七月三日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已经到了七月。可我忘了这是哪一年的七月了。给我的印象是每一年的七月份都是老样子:炎热,干燥,憋闷,窒息。

    下午我整理满抽屉的小说稿和书信时,我才想起从五月份起,我就没有收到阿迪的信了。过去我们几乎每星期就通一次信,甚至有时一天就写一封。我想不起来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其妙地就断了信。但是我知道阿迪在我眼里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虽然我们从来没见过面。大概是两年前的一天,我突然收到了一封他的来信,和其它的一些信夹在一起。我记不起来他说了些什么。但是我回信了,而且是一封非常热烈的信。因为那时我非常渴望浪漫的爱情,相信爱情的奇迹。他接到我的信高兴极了,他和我一样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他说他住得很远,所以不可能来看我。对我而言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恋爱了。我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他的年龄,结婚了还是单身?这一切对我都不重要。

    开始我们每个月通一次信,后来半个月,再后来就每星期。他开始成为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甚至我的饮食,我的装扮修饰也都是按照他的建议安排做的。每天我照镜子的时候,我就看见他站在我身后,脉脉地注视我。但他是透明的,阿迪没有形体。当我每晚睡觉的时候,我都要搂着没有形体的阿迪才能睡去。他鼓励我写小说,奉劝我做一个有教养的女人。我都一一照办了。因为我爱他。虽然我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年龄,怎样一个人,相貌如何?但我知道阿迪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然而现在,我已经不再给他写信了。他也不再回我的信。他就和当初一样,莫名其妙地消逝了,好象永远都是一团空气,稀薄的空气。想到两年来我一直和一个躯壳谈恋爱,我不免黯然神伤。可是每当我去上班,在单位里,在马路上,在我吃饭睡觉刻意装扮自己照镜子的时候,我仍然能够感到阿迪的存在。这叫我大为恼火。我已经快三十岁了,却整天和一个躯壳打交道,这实在荒唐。而我甚至还爱那一团缭绕的空气,可那确实不过是一团稀薄的空气而已。

    我想起李楠,我已经很长时间没去看李楠了。不知道她现在怎样了。但是我想我能够猜到她仍然老样子。几个月的时间在这座城市里根本不值一提。不过我想,我也应该象李楠一样,找个伴儿了,拖得是时候了。我已经荒唐了几年,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可是我不明白的是,这么大的城市,那么多的人里面,怎么就找不到一个能与我那团稀薄的空气相媲美的男人呢?这实在是一件怪事。记得一位著名的心理学家曾告诉过女人:这个世界上适合你的男人多得很,就看你肯不肯去寻找。是的,我明白了,我是找不到了,因为我无地去找,没有路通向寻觅的门。

七月十日

    天气更加炎热了,人人都穿得很少。马路上,单位里,姑娘们的裙子漫天飞舞,好似彩色的蝴蝶一般装点着干燥闷热的城市。但是路边上仍然每天都堆着黑暗的心。这些心变得越来越霉烂,腐朽,城市的上空弥漫着熏人的恶臭和怪味。我想起医院里的那位同学告诉我的话。

    下午公司里,召开了全体员工大会。我和几个姑娘早早就坐进了会议室。我一边看着无聊的报纸,一边抬头望着走进来的其他员工们。会议室里四扇窗户大敞着,吹进了浓浓的恶臭和一团团的苍蝇。我忽然发现几乎每个走进来的人左边的胸口处都深深陷下去了一大块。我看了看与我同来的几个姑娘,每当一阵风吹过,她们胸口处也陷进去一个深坑。

    开会时经理一边传达有关裁员下岗的文件,一边死盯着我。我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散会后我回到自己的科室,一个和我比较要好的同事走到我跟前,还没有等我反应过来,她竟把手放到了我的胸口处摸起来。我惊叫了一声,厌恶地扒拉掉她的手。她却高声喊了起来,天哪,你以为怎么样,看看吧,就你一个人这儿还是鼓鼓的,你太特别了,你会吃苦头的。

    我明白了开会时经理死盯着我的眼神。我一定是太突出了。

    科里的其他人开始围攻我,他们甚至展开讨论,如何让我的胸口处和他们一样也陷进去一大块。我听着他们的话,我感到无比惊恐。有几个人建议说,实在不行,就到医院实行手术,现在许多小医院也做这种手术,又便宜又迅速。我不知道时间在这座城市里也有了作用,医院的变化竟这样大。我下意识地抬起手捂住我的胸口。他们嘻笑地嘲讽着我。我知道他们都是一些好人,心地善良的人。为了使我免遭不必要的麻烦,他们自然觉得有义务帮助我。从我大学一毕业分到这里以后,他们就每天都觉得有义务帮助我,教我如何象他们一样地思考问题,说话做事。我也觉得确实受意非浅。但是这次却让我恐惧不已。他们竟想在光天化日之下公开地谋害我,残损我。并且当着我的面就策化着他们的行动,就好象我这个人已经不存在了,已经被他们肢解了,已经与他们一样了,没有心了,没有感觉了,没有尊严了,没有人格了,什么都没有了。

七月十一日 

    今天我没有上班,昨夜一宿未眠。我越想公司里的那些人越感到惊恐。我害怕他们真的对我下手。

    我的胸口处痛极了。

    上午,我拉开了抽屉,翻出了阿迪的地址。我决定给阿迪写一封信告诉他我的处境,也许他能帮助我。

    我写呀写,写得我胳膊都酸了,脑袋都木了。闷热的天气,窗外的恶臭,恼人的苍蝇。我写得大汗淋漓,可我觉得还是不够。我已经两个月没和阿迪通过信了,要知道两个月,我有多少话,多少事对阿迪说呀。我只穿着胸罩和一个三角裤衩,身边的电风扇转得呼呼直响。我继续拚命地写呀写,就象写一部小说。然而窗外的恶臭越来越浓烈,熏得我头晕脑胀。我抬起淌满汗水的脸,我发现对面楼五楼的一个窗口,有一个脏稀稀的傻小子正用一架望远镜对着我看呢。我掏出一个朋友送给我的大功倍军用望远镜对着回看。他可能感到羞愧了,立刻放下了望远镜,离开了窗户。我拉上了纱帘,重新写起来。为了解除一下疲劳,我打开了录音机,让剧烈的摇滚乐伴随着我。

    当外面暮色降临时,我觉得才算倾尽了我心中的苦水,扬扬写了三十五页信纸。我看了看表,发现我整整写了六个小时。我长长舒了口气,觉得胸口处好多了。虽然还有些轻微的疼痛,我觉得等一星期后,我收到阿迪的回信时,我就会全好了。我会打败我周围的那些残缺的人,叫他们看看我依然完好无缺地活在世上。我拿出信封,开始写阿迪的地址。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竟想不起来了,那本来一直挂在我嘴边上的。我拿出他给我写的信,天那,我发现抽屉里竟空空如也,一封阿迪的信也没有。可昨天我还亲手摆弄过那些信呢,它们厚厚的一捆,就堆在我抽屉的里面。我又拉开了别的抽屉,所有的抽屉,书柜,衣柜,床底下,所有房间的角角落落,竟然没有找到一封阿迪的信。我又察看了垃圾桶,跑到楼下公用的垃圾箱里大翻特翻起来。然而仍然没有。

    我惊呆了。

    我回到家里,脑袋里使劲地回忆阿迪的地址。可是两个多小时过去了,连个影儿也没有。

    我忽然明白了,从来就没有阿迪这个人。所有的一切不过是我的幻觉而已,是我在绝望和无聊之中,凭空捏造杜撰出来的罢了。

    我望着写字台上厚厚的一摞信稿,重新打开了电风扇,那些信纸马上在空中飞舞起来。我拉开窗户上的纱窗,让两扇窗户大敞着。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马路上,住宅小区的空地上,传来乘凉人们的吵闹声,还有一团团蚊虫的嗡嗡声。随着那些飞舞的信纸一张张地飞出窗外,消逝在暗夜中,一团团的蚊虫也飞进了我的房间。

    整整一个晚上,我和满屋子的黑壳甲虫、大肚子的飞蛾、绿色、黄色的蚊子拚搏着。我几乎一夜未眠。直到凌晨四点我才躲进毛巾被里,睡了一会儿。

七月十二日

    早晨七点钟,我睁开了双眼,看见屋里的天棚上和四面的墙壁上,趴满了厚厚的一层甲虫、蛾子、蚊子和大小的苍蝇。我看了一眼窗户,天那,两扇窗口竟仍然大敞着,没有拉上纱窗。我大叫了一声,赤条条地爬起来,跑到厨房,拿起一笤帚,在房间里疯狂地抡了起来。

    整整一个上午,四面墙壁和天棚被我拍得漆黑,到处是虫子的残骸和黑紫色的血迹。当外面的太阳已经明晃晃地悬在天空上,我重新拉上了纱窗时,我才猛然想起,今天是星期五,不是星期六,这是上班的日子。上午我还到一个部门去办事呢。我看了看表,已经十二点半了,我的眼前浮现出经理那张大嘴和一副势力的脸孔。

    我的胸口一阵刀割般的疼痛。什么都来不及了,即使我现在请假,他们也不会相信我。

    从穿衣镜里我看见自己身上一丝未挂,象一块苍白的石膏一样站在屋中央,没有一点人的知觉。我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窗外,果然对面楼五楼那层窗口,昨天那个傻小子又拿着望远镜往我这里瞧。我感到一阵愤怒。我想起在我保留的儿童玩具在大抽屉里,有一把非常精美功能很棒的弹弓子,那是当年我妈妈教书时没收学生的。我在阳台上的花盆里找到两块小小的但硬硬的碎瓦片。然后我拿出了那个不大不小的弹性极好的弹弓子,对准那扇窗口瞄准起来。那个傻小子楞住了,起先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等到我左手的皮筋已经松开,他才想起要关上窗户。但是已经晚了。一切都是如此,我们的时间列车总是不能够正点到达。我们被无情地耽搁在乡村小站上,徘徊在荒芜的废墟残垣之间。硬硬的瓦片在对面五层楼的窗户上打出了一个小小的冰花一样的窟窿。

    一个女人砰地推开那扇窗户,满脸怒容地出现在窗口:“混蛋,谁打的?想干什么?这是什么世道?还有王法没有?光天化日之下就行凶打人?……

    中年女人接连不断地骂着。整整一个下午,小区陷入一片混乱。

七月十四日

    今天是星期日,早晨就艳阳高照。但是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污浊的腐烂的气息。

    上午十点钟,我踩着遍地千疮百孔的心,颤颤惊惊地穿过两条街道,来到了一个公共浴池洗澡。

    浴池在一片平房区里。太阳火辣辣的,四周没有一棵遮荫的树。大大小小漆黑的心脏堆在一排排平房的墙角下,淌着腐烂绿色的液体,落满了一层层的苍蝇,苍蝇的翅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强抑制住自己的呕吐,踉踉跄跄地走进浴池。当我勉强脱衣服的时候,我感到心口处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浴池里雾气腾腾,我站在水笼头下闭着眼睛,任凭热水冲刷着。我的身体渐渐苏缓过来,胸口的疼痛似乎已经消逝了。

    可是 当我重新睁开眼睛时,我却发现水流正在一点点地变红,蒸气也变成了粉红色,还有一股刺鼻的鲜血腥味。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儿。我看看周围,人们都在若无其事地擦洗着身体。忽然,我感到脚上被一个滑溜溜的东西碰了一下。我低头一看,天那,竟是一颗鲜红的心脏,被水流冲着,向前滚去。我惊骇极了,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我的胸口处,啊,我失声喊叫起来,可嗓子里就象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一样,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我觉得自己大脑一片晕旋。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扶住了我。我朦胧地感到她的胸口也是陷的,只是陷进去的那块肌肤,已经长和身体的其它倍位一样正常了。不象我的胸口处还是鲜红的,也许还留着血迹。我闭上了眼睛。

    当我醒来时,我看见自己躺在浴池外的一条供穿衣服用的长凳上。我听见淋浴完的女人们出来,吵吵嚷嚷地换衣服,没有人理会我。肯定在浴池里,象我这样的人到处都是。所以人们也就习以为常了。

    我觉得时间并没有过去多久。我站了起来,感到身体竟异常地轻松,没有一点不适的感觉。我走进浴池,重新淋浴起来。水蒸汽已经完全是红色的了,血腥味刺鼻。我看见浴池的地面墙边上,下水道的地方,堆着十来颗鲜红的心。我脚下的水流,也是鲜红色的。但是所有的这一切,如今我已经不在乎了。我已不再感到恐惧,感到恶心,感到难以忍受了。现在我可以大胆地盯着地上那些滚动的心脏,而无动于衷了。我可以毫无顾忌地呼吸着腥臭的空气,而不再担心它有损人体的危害了。

    从浴池出来,我感到自己是那么的轻松舒畅。天空布满了乌云,狂风夹杂着沙土凶猛地吹刮着。可我觉得自己从未象现在这样轻松过。虽然天气如此沉闷,然而在我看来,即使再恶劣的气候,我也会活得悠闲自在,无忧无虑的。我已经不会再有任何烦恼了,不会再处希望与绝望的矛盾之中,更不会再去为别人而悲哀。

七月十五日

    今天是星期一,我起得特别早,很怕再忘了去上班。我快速地洗了把脸,胡乱套上一件连衣裙就出了家门。我骑在自行车上,茫然地向前蹬着。

    到公司后,我先到经理那儿,补星期五的假。我刚一说完,看见经理即刻一脸怒容,马上就要暴跳如雷了。可是他的眼神落在了我的胸口处。要在平时,我会感到这是一种亵渎。现在,我却感到非常坦然,甚至荣耀。他马上熄了火,还夸奖了我两句,说我这半年的工作很有成绩,并鼓励我今后继续好好干下去。

    下午我回到家,站在穿衣镜前打量我自己。我看见自己穿一件皱皱巴巴的连衣裙,头发乱蓬蓬的,脸上爬满了皱纹。左边的胸口处就象有一股强大的吸力一样,使连衣裙在那个部位都深深地陷进去一个坑。

    我简直认不出自己来。昨天我没有照镜子,那是因为刚刚抛掉心,感到恐惧的缘固。然而前天,我还觉得自己漂亮过人,赋于魅力,我会一连数小时地修饰自己,打扮自己。如果我在大街上看见一个象今天我这样邋遢的女人走过,会马上引起我极大反感的。

七月二十日

    这是丢掉心的第五天了。五天来,不论我走到大街上,还是在公司里,人们都用友善的目光打量着我。所有的人都说我变了,变得会处事了,懂得做人的道理了,而且也比原来漂亮多了。

    下午,我约了几个朋友拿着照相机,到马路上去照相。我们玩得很痛快,很开心。尽管马路上肮脏无比,腐臭霉烂的心脏扔得到处都是。空气中死尸的味道越来越浓。马路两侧干巴巴的灌木丛落满了黄色的尘土,下面草坪则一片衰败枯黄,黑色的细长的毛毛虫爬满了路边的人行道,与嗡嗡的苍蝇一起啃食着腐烂发黑的心脏。过往的行人一个个面色如土,精神萎靡。可所有的这一切,在我们看来竟是那么美,那么充满了夏日绚烂的诱惑。我们摹仿电影里电视上那些性感女人的形象化了妆,眉毛描得又细又长,嘴唇涂沫得随时期待别人来亲吻的宽厚形状。我们做着各种娇痴媚态,坐在草丛里,站在马路上,照了左一张右一张。一直到将近黄昏五点钟,整整两卷彩纸照完,我们才算尽了兴,并到一家快餐店兴高采烈地吃了饭,还喝了啤酒,然后才分手。

    回到家,站在穿衣镜前,我发现自己的形象完全萎缩了,就象一个已近垂暮之年的人,又象那些丢在大街上干瘪的心。我抚摸着眼睛下面松弛的皮肉,一霎那间犹如一架放大镜罩在了我的一支眼睛上,我看见了那充血的蛛丝,惊愕变大的瞳孔,恐慌和深深绝望的眼白,就象一片死寂的湖和里面翻上来的死鱼的肚子。

    我猛然拉开抽屉,拿出那把锋利的水果刀,毫不犹豫地向我的双眼刺去。一阵无法忍受的巨痛瞬间席卷了我的全身,两股滚烫的鲜血沾满了双手,我的眼前一片漆黑……

七月二十二日

    当我醒来时,我闻见周围充斥着清爽的消毒水味。我听见旁边有两个人低声说着话。有一个声音听起来很熟悉。我转动了一下身体。

    “她醒过来了。”

    我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说。接着是脚步挪动的声音。

    “你需要在这儿躺上一个月,姑娘,要有耐心呐。”一个苍老的声音说。

    “这是在什么地方?”我一张嘴马上就感到了自己虚弱得很,声音里面没有一点气力。

    “市中心医院。你不要开口说话,要注意身体。”那个熟悉的声音说。

    我想起来这是我那个老同学。

    “请把我的日记本带来,在我写字台的中间抽屉里,麻烦你再用一个硬字板做一个带横框的架子,放到日记上面。我耗尽气力地勉强说完。”

    “你不能再写了。”老同学非常严厉地说。

    “求你了,我这样干躺着,死得更快。”

    我觉得到他在犹豫着,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听见他说:

    “那好吧。但你要答应,一定要适可而止,不能让自己太累着。”

    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心里说非常感激。

七月二十三日

    今天上午,老同学给我带来了日记本。日记对我之重要,有了它我才有勇气面对龌龊的现实。

    他走了好大一会儿,我听见了一阵笨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走到了我的床前。

    “你好姑娘。”

    我听出他是昨天那个苍老的声音。

    “您好大夫。”我说到。

    “今天感觉好一些了吗?来,让我给你量一量体温。”

    他的手伸进了我的怀里,在我的乳房上揉捏着。接着将一支体温计夹到了我的腋下,并抽出了他那支干操的手。

    二十分钟后,我听见他说,好了。我感到他的手正向我伸过来。我抬起胳膊,挡住了他的手,自己抽出了体温计。

    下午,我的那位同学来了。他告诉我那个老大夫是著名的眼科专家,他可以帮助我恢复视力。

    “不!”我大叫起来。

    我不想恢复视力,我要回家。我已不想再看见任何东西,也不想再让任何东西碰我。我想起上午那位老大夫的举动。然而令我惊奇的是,我竟没有一点恶心的感觉,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反感。

    我的那位同学好象看出了我的意思:“何必呢?自责能帮你逃避现实吗?我们的生活就是这样,不过如此,只能如此,唯有如此。”

    我没有再开口。他是对的,现实总是对的,而我――徘徊在现实之外的人,必然总是错的。

    我想起我的心也终于丢掉了,扔到了大街上,我已和其他人没有什么区别,现实对我终于达到了同化的目的。

    然而这样的世界是多么单调乏味呀,个体的色彩全部消逝了,难道人们真的愿意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吗?难道人人都如此的消极无能吗?只会坐以待毙?

    可是我自己又如何呢?

    我举起右手下意识地朝胸口处摸去。然而我不敢,我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我感到一阵尴尬,脸涨得通红。

    “这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如今人人都如此,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你根本用不着害怕。”我听见我的同学说,并感到他握住了我的手腕,迫使我的手放在了我胸口处那个深坑里。

    我浑身猛然一阵颤抖,犹如落进了一个深深的炮弹坑里。我的手指触碰到了两根硬硬的肋骨。

    “你应该多感受感受这些,然后就适应了,就不会感到害怕了。”我听见老同学关切地说。

    过了一会儿,他说他要走了。他告诉我一定要信任那位老大夫,“他是这里最好的眼科专家,你一定要治好眼睛,这太不值了。”

    他说得非常恳切,让我很感动。

    临走时,他弯下身子,在我的嘴唇上吻了一下。那是个冰凉的吻,就象吻在了冰山上。他吻得很轻,我不知道在这个吻里,蕴含了怎样的意义。

七月二十五日

    上午,老同学又过来看我,给我买了许多水果。他说童大夫下午要来检查我的眼睛。

    他没有吻我就走了。在他的言谈话语里,我感到有一种神秘的意味。

    下午,那位老大夫――童大夫来了。

    病房里一共住了五个病人,都是眼科的重病号,眼睛上都缠着厚厚的绷带。

    童大夫拎来了一架手提式录音机。他说是为了给我解解闷。说着他就按动了开关,立刻一阵悠扬的钢琴曲飘了过来。接着他配乐诗朗诵似地说要给我量量体温。我已经知道了量体温是怎么一回事。但是这次我竟什么感觉也没有。我觉得自己已经麻木了,对一切都无所谓了。

    他冰凉的手指在我的乳房上贪婪地揉捏着。我一动未动。

    “你很聪明,姑娘。你的眼睛会治好的,我保证。”他掀开了盖在我身上的毛巾被,扒掉了我的短裤。

    我觉得自己就象一具冻疆的尸体一样,任他摆弄着。随后我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上增加了重量,简直就要把我压扁一样。我听到他急促的喘气声和闻到他一口的臭气。

    我忽然想起自己还是个处女。我感到这一切实在太滑稽了。我已经二十六岁了,可我竟然还是个处女。这实在太可笑了。

    “老天,你是个处女?”我听见他叫了一声。

    他慢慢地分开我的两腿,把一个很硬的东西朝我的两腿间使劲地戳了进去。

    我感到一阵痛楚,接着就昏了过去。

    当我醒来时,我觉得下面很痛,除此之外我没有任何其它别的感觉。周围一片静寂,没有一点杂声。我想强奸我的童大夫已经离开了病房。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门开了,我感到是我的那个同学。

    他在我旁边坐下来:“童大夫刚才说你表现非常好,出色极了。他说你再过一个星期就可以出院了。”

    他握住我的手,我感到他的手心汗津津的。他在我的手背上吻了一下。可我已经没有了任何感觉。即使他现在掀开我的毛巾被,爬到我身上干那事,我也不会有丝毫反对的。

八月一日  

    一个星期以来,童大夫每天下午,我觉得总是在一个固定的时刻到我这里来。虽然我的眼睛上缠着厚厚的绷带,但是我仍然能够感觉到时光,感觉到周围的人,甚至比先前用眼睛直观时更真切,更具体。病房里的窗户总是大敞着,虽然上面按着纱窗,但仍有无数的苍蝇飞进来,还有那弥漫在城市上空的腐烂的心脏的臭味。

    我觉得童大夫总是在那样一个时刻――傍晚五点钟以后的时刻,太阳西沉,但是却将最烤人的光线留在了大地上。他总是在这样一个时刻到来。在从前,这样的时刻曾是我一生中最美丽的时光。那是我童年时代的秘密。

    当我的心还处在稚嫩,我还感觉不到它的时候,那时,我常常在夏日――午后五点钟夕阳斜射的时候,到院子里玩耍。

    夏日,五点钟的夕阳,是我充满幻想的时刻,是我一生中所期待的最美好的时光。那时我就象生活在天国里,周围只有灿烂的阳光,粉红色的天空和那刺穿斜阳的傲然耸立的一个大烟囱。有时院子里茂密的树丛会将天上片片的晚霞,织成一张张诱人的网,我就在那网中做着各种各样无尽无休的梦幻。

    就连阿迪我也不曾赋于他那样美好的时刻。然而现在,当我再一次尝试沉浸到那片静静的美好的时光里,忘却周围的那股恶臭的时候,这个童大夫却偏偏挑选了这样一个时刻到来,从而把我完全变成了一具僵尸,让我永远待在冰冷的地窖里。他完全摧毁了我那神圣的时刻,夺去了那一直伴随我心灵的美好梦幻。

    每次他都拎着那架手提式录音机,摆在我床头的小柜上,然后扭开开关,放出悠扬美妙的乐曲,以此来掩盖他压在我身上的那种怪响,那种冲撞。于是我就觉得,我看见他蹲在灿烂的阳光下,残忍地撕扯着周围树丛里的玫瑰花瓣。他脸上的表情是那样的慈祥而又贪婪,就象以前我见过的所有老人。

八月十日

    今天我终于出院了,我重又能用眼睛看了。

    在处置室里,我看见了那个天天压在我身上的童大夫。他是个六十开外的人,相貌平常,不过是个非常普通的人而已。他有些不自然地看着我,我却觉得没有任何不适。

    将近中午时分,我的出院手序办完了。我和我的同学、童大夫,还有另外两个大夫走出医院大门。

    在阳光刺眼的院子里,我瞧见他们的心口处都凹陷进去一个深窟窿。当然这已经不足为奇,也许人们早就开始这样做了,而我却一直蒙在鼓里。

    童大夫握了握我的手,但他却没有勇气正眼看我。而我真想告诉他,如果他愿意,他尽可以来找我,什么时间都行。我非常乐意他再把我变成一具僵尸,永远都把我变成一具僵尸。也许现在我已经是一具僵尸了。

    老同学一直把我送到公共汽车站。当汽车进站时,他好象安慰我似地说,过两天他会来看我。我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但也点了点头。

    一路上,我的头昏沉沉的,既迟钝又麻木,竟多坐了两站。

八月十四日

    昨天夜里,我被狗的犬吠声惊醒了。今天早晨,我骑自行车上班的路上,看见了好几条狗在马路上咆哮。它们撕咬着路旁的那些腐烂发霉的心脏,还把街道上的垃圾箱翻得乱七八糟,叼出了里面一颗颗漆黑恶臭的心。这些狗撕咬着,嚎叫着。它们身上布满了秃瘢和疮痂,稀疏的体毛乱糟糟的。

    一路上恶臭熏天,让人难以忍受。

八月二十日

    城市里的狗越来越多了。每天夜晚我都被狗的嚎叫声惊醒。我看见小区楼房里的每户住家,都在窗户上镶了厚厚的木板,有的甚至干脆就用砖头把窗户砌死了。

    夜晚,整个小区一片黑暗,只有马路上的狗叫声此起彼伏。

八月二十二日

    今天,我的那位同学来了。他没有象往常吃了饭才来。刚一下班他就直接从单位过来了。

    天气又闷又热,然而令我惊奇的是,他身上竟罩着一套厚厚的铁甲,就象古代战场上的武士。

    他很费劲地脱下铁甲,“你不知道,现在外面有多危险?城市里的那些狗都是疯狗。现在医院每天都挤满了被疯狗咬伤的人,太平间里堆满了得狂犬病而死的人。你一定要多加小心才是。”他非常关切地说。

    “我给你也带来了一套铁甲。这是我们医院最近和钢铁厂联系,定做的。专门用来防范城市里的那些疯狗的。”他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件亮晶晶的铁甲来,脸上露出赞赏的神情。

    “你瞧,多漂亮,这是我特意到钢铁厂,亲自看着他们定做的。” 外面传来一阵疯狗的乱叫声。

    “怎么,你这窗户没砌上砖墙?他惊讶地看看我,又瞧了瞧单薄的窗户。”

    “没有。有狗作伴儿,我觉得挺好的,我已经习惯了。”我满不在乎地说,接过了他手里的铁甲。

    “这太难忍了,明天我帮你砌上。”

    我试了试那套铁甲,站在穿衣镜前,我看见自己仿佛一具复活了的古化石,一个史前人类。我没想到人类已退化到如此地步。

    我忽然大笑起来。这一切实在太滑稽了,也太丑陋了。难道人们从末意识到这一点吗?

    “它们确实美得出奇,如果再配上一顶头盔,就更妙了。”我笑着大声说。

    他抬起头,在穿衣镜里看了看我。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当你躺在医院里的时候,你的表现可出色极了。”

    我感到一股怒火在我的胸中悄然升起。可我已经没有了发作的力量。我脱下铁甲,平静地坐到椅子上。

    他走过来,坐到我对面。

    “当你不发脾气的时候,你可爱多了。”他拿起我的手摆弄着。

    我感到自己的手心一阵阵发凉。我重又体会到了自己在病房时的那种僵尸感觉。我沉默无语,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

    “我要你嫁给我。”他松开了我的手,郑重其事地说。

    窗外传来一连串儿的狗叫声。

    夜幕就要降临了。屋子里更加闷热起来。我到厨房里给他端来一杯凉茶。

    “如果你同意,我们下个月就结婚。我们已经是大人了,用不着象那些小年轻儿的乱铺张。”他热切地说。

    我看着他,我忽然感到自己从未认识过这个人。

    他喝完茶,重新套上铁甲,在我的额头上纯洁地吻了一下就走了。

七月十二日

    两年了,我已结婚两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呀。可我感到多么厌烦,阳光离我多么遥远呐。

    噢,我多么渴望我的心还在跳,还能听到它喜悦而激动的旋律,踏着那真心的旋律,在舞池里翩翩起舞。我多么渴望我的心仍旧是鲜红的,就象我刚刚出生时,上帝赐予我的那样。

    是从什么时候起,大地上扔满了人们破碎的心?那些滚动的冰凉的心,千疮百孔,布满大大小小的伤痕,好似仍在哭诉抽泣。

    啊,你看见了吗?当有一天我把你领到一个荒凉的大楼的拐角,一堆落叶和总收入废纸屑中间,把一颗那样瘦小干瘪、漆黑的心脏指给你,满以为你能对它抱以同情,施以仁爱。可是你连看都懒得看上一眼,甚至还鄙夷地唾弃它,踢上它两脚。

    是从什么时候起,街道上滚满了腐烂的心脏,吸引了无数条的疯狗,从四面八方涌向了这座干燥的城市,每天都咆哮长嚎,嘶咬那些可怜的心。

    人们惊恐地躲在家里,透过砌死的窗户缝,观看外面那一幕幕疯狗上演的惨剧。

    人人都穿上了铁衣铁甲。成群的疯狗终日在城市里与人们共同生活着。人们将越来越多肮脏的心扔到了大街上,甚至许多人还用毒液浸泡那些本来就布满疮痍的心,让那些腐烂的心越来越黑,散发出刺鼻的恶臭。人们以为这样就能引开那些疯狗。然而恰恰相反,熏人的恶臭招来了更多的疯狗,啃食着那些毒汁四溢的黑心,更加疯狂地在城市里嚎叫着,甚至还嘶咬路人,在商场、酒店,学校、机关到处乱窜。

    狂犬病、瘟疫在城市里迅速地漫延开来。

七月二十二日

    每天都有一部分人死去。马路上除了那些滚动的黑暗的心和那些毛发秃瘢的疯狗,现在又增添了一堆堆的白色尸骨和骷髅。

八月三日

    昨天夜里,我做了一个可怕的梦,梦见自己骨瘦如柴、头发蓬乱地跑到机场的检票口。我的丈夫――原来的老同学在我的身后追撵着。他怀里抱着我们的孩子――刚刚一岁的婴儿。他一边跑一边在我身后唉求着,恳请着,让我和他一起回去。回到那黑暗的家,回到那疯狗嚎叫的城市,回到他那没有心的身旁(每一天待在他的身边,我都感到是在和一具冰冷的尸体在一起),回到孩子的身旁,尽一份母亲的职责。可我根本不敢面对那孩子,那孩子也是畸形的,他生下来一个月后,有一天我给他洗澡时,他那颗小小的还是鲜嫩心就掉出来了。他不是我的孩子,我没有这样的婴儿。

    可他的父亲还在大声疾呼着,对那些围观的人讲述着,请求他们给他评评理。他责备我背信弃义,竟撇下他和孩子(仅仅一周岁的婴儿)去和另一个男人私奔。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哀凄的语调。我从不知道他还会如此动情,为了那个畸形儿,他竟然要把那个畸形儿抚育成人,让他成为一个怪物,让他能够更适宜在疯狗中生存。他的勇气有时叫我极为敬佩。可我更渴望那新鲜的空气,与真正的有感觉有痛苦有悲伤有欢乐的人打交道。我不怕那人生的苦酒,我更惧怕那没有感觉的冰冷。

    可是人们都被他打动了,他们纷纷指责我的狠毒。有两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甚至上前来拽我。他们夺下我的手提箱。其他围观的人叫嚷着打那个我与之私奔的男人。可那个男人是谁?真有那个男人吗?我的丈夫吱吱唔唔地也说不清。在人们的撕扯中,我看着他,我忽然觉得他比我还可怜。

    我挣脱开拦住我的人群,穿过检票口,向一架国际航班奔去。我的连衣裙已经被揉搓得象一块大抹布,两手空空。可我还是要走,要逃离这座让我惊恐不已的城市。

    我急切地向前飞奔着,我知道从来就没有什么男人,只有我的梦想,只有我那还没有被辗碎的纯洁愿望。

    可是现实注定要将我斩首示众,我将无路可寻,无路可逃。

    就在我快要接近一架飞机时,我忽然听到了身后一阵怪响。我转过身,我惊呆了:距离我五六米远的地方,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了一排穿着刑警服装的行刑队。他们怪叫着,让人们散开。人们惊叫朝四处跑去。我也继续向前飞奔。然而我本能地感到在我的身后,行刑队举起了油光光的长枪,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我的后背。我听见行刑队大叫着什么。我再一次转过身,我看见我丈夫在机场外和众多的人群一起爬在铁栅栏上,向这边观望着,整个机场里的人都在向这边涌来。飞机上的那些蓝眼睛、大鼻子的老外们,全都探出了窗口,惊楞地望着外面洒满阳光的机场。

    这一天城市里的气温高达38摄氏度,太阳的碎片刺得人睁不开眼睛。飞机上的窗玻璃更是反射出几十个太阳的光芒。

    我看着这一切,我忽然感到,生活多么美好。当行刑队的排枪向我袭来,当那一长串的通红火焰在我的身体里炸开,我才明白,人生多么短暂。我忽然清醒,行刑队的大叫声是在说,如果我回去就可以免我一死。可我怎么能回去?他们难道不明白,回去比我死去还可怕?

    我的胸前印满了弹痕,象蜜蜂的蜂窝一样。我已经被打烂了,彻底被击垮了。就象当初我终于也扔掉了心一样。

    在巨大的震颤中我瘫倒在地上。

八月十三日

    每天夜晚我都在恶梦中死去。那些恶梦越来越恐怖,越来越凶残了。

    白天里,城市里的狗越来越多了。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活到疯狗消失的时候。无人问津这件事。人们走在大街上,就跟没看见那些疯狗一样,任凭疯狗上前来嘶咬。商场里,衣市上,到处挂满了防范疯狗的盔甲。一件进口钢材制做的盔甲,要卖到上万元。普通的盔甲也要卖到上千元。为了保障生存,人们将挣来的微薄工资,都用来买盔甲了。新盖起的大楼,干脆取消了窗户,直接用砖头砌成了死墙。大批的木材、橡胶、海绵,被从各条铁路沿线运进来,用做机关、学校,公司、住宅楼房的隔音设备。甚至连路旁的遮荫树也被砍伐精光,那些细嫩的刚栽不久的小树也被连根拔起。整座城市变得光秃秃的。只有马路上成群的疯狗肆意横行。

    每一天我都感到自己在死去,不仅仅是在梦里。或许我已经是一个死人。我的存在只是在等待着,等待着这一天的来临:让疯狗撕烂我的躯体,就象在梦里行刑队的排枪一起朝我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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