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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讯文摘
第一期
1.1.2000

从遏制到合作
小盗大帝与孔子
美国两大政党
没有电脑怎么办?
古城. 老师.认同
虫虫虫虫飞飞
三家村
客居上海
诗三首
功到雄奇即罪名
绛唇珠袖两寂寞
“佳娃”出世
三个律师
什么是政治 

 
 
 
 
 
 
 
 
 
 
 
 
 
 
 
 

 

虫虫虫虫飞飞

子询

《说文解字》:“自,鼻也,象鼻形。”

儿时的事了。

记忆中,母亲抱我在她的膝上,两手将我的两个食指轻轻相逗,又栩栩扬开,道:
“虫虫虫虫飞飞。”

“虫虫虫虫飞飞,”我学舌。

母亲复将我右手挽回,点在我的鼻尖上:“飞到娃娃鼻子尖尖。”

“飞到娃娃鼻子尖尖。”

母亲然后偏头看着我的小脸,满眼的笑,满眼的期待:“飞到哪个的鼻子尖尖?”

记不清起始的回答了,也许是说:“娃娃的,”或竟是:“妈妈的,”但母亲终于
让我明白,该说:“我的。”

也许记忆中坐在母亲膝上的孩子。不是我,而是我的某个弟妹,记忆把我和他们混
在了母亲怀里。心理学家会说,一两岁的孩子,刚开始牙牙学语的孩子,是不记事
的。世界对她只是一片混沌。但无论如何,这是我对母亲最早的印象。人届中年,
时间已将往事冲刷殆净,唯有母亲这最早的笑容,伴和着小虫虫的嗡嗡营营,明灭
闪烁在记忆的底版上,标记着我坎坷半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然而,“虫虫虫虫飞飞,飞到娃娃鼻子尖尖,”什么意思呢?母亲反反复复,和孩
子们玩这个游戏,又是什么目的?这样的疑问,四十多年里也曾数数闪过,但每被
我轻轻放下。什么意思,什么目的,重要吗?要紧的是母亲对孩子的温情,孩子对
母亲的依恋,而这两者已在那亲密的瞬间达到永恒,那就够了。

潜意识里,也有另一个原因,使我对这儿时难忘的一幕,从未加以仔细的,理性的
思索。中国的传统家庭,严父慈母的观念,虽是来自长期社会实践的积淀,却也反
过来成为诠释亲子关系的依据。于是,父亲对子女的态度,雷霆雨露,皆似有教化
深意存焉。而母亲则被看作是慈爱抑或溺爱的化身,所作所为,无非是为孩子操持
一个温暖的成长环境。我们饥了、渴了,固然是找母亲;而决定人生的大事,寻求
知识智慧、道义支持,则走向父亲。

这种情形於我家尤甚。我儿时的家庭是典型的传统模式。父亲具有绝对权威,一声
微嗽,便足以震动四壁。母亲小父亲十二岁,又天生的娇弱多病,小磁人儿一般的
苍白透明。相形之下,父亲的雷霆烈日之势,便把母亲逼入背景,化为空气流水。
母亲无处不在,却无处可以用来特别证明她的存在。就连她爱做的“虫虫飞飞”游
戏,在为我们姐弟八人每人重复数遍以后,也就由平常归于平淡。我们顶多也只当
它是母亲的温柔孩子气罢了,比之父亲引经据典的道德教化,以及后来社会上更为
沉重深奥飞扬跋扈的意识形态教育,似乎不值得什么特别的思索。

然而,总有一些什么在哪儿,不单单是温柔,不单单是孩子气。不然,这萦怀难忘
的小虫虫啊,不会如此固执地伴着我,飞过童年、少年、青年、一直进入中年。总
有一些什么在哪儿,不那么平常,不那么平淡。是什么呢?是什么呢?

直到今天,直到母亲辞世已二十八年,直到我自己也成人母,与儿子演习了无数遍
“虫虫飞飞”,直到我阅尽人生辛酸坎坷,总算学得一些可以称为知识的知识,我
才恍然悟出小虫虫翼下携带的深意。啊,母亲,您愚钝的女儿!

是温暖的春夜,灯下编写教案,准备解释《红楼梦》中贾宝玉的自我形成过程。想
向学生讲,自我形成包含着一连串与他人的等同和区别。“我”等同他人、模仿他
人是为了取得人所应有的品质,与同类结成社会群体;但“我”不能仅仅成为他人
的复本,所以“我”又必须不断和他人求异,以区形成独立的自我。贾宝玉红尘十
八年,便是这样一个求同求异的过程。他与女儿等同,是为了求得女儿的纯洁如水
;他当然知道自己并非女儿身。他与男子区别,是拒绝染上男权专制社会的污浊如
泥,不是不明白他本是须眉儿郎。他急于结识与自己脾性一样相貌一样的甄宝玉,
“嘤其鸣矣,求其友声”,以致梦魂恍惚,将镜中的自己当做另一个宝玉。待得终
于和甄宝玉见面,却发现后者早成了又一个禄蠹,于是愤然与之决裂,一并连自己
的相貌也不想要了。是在这样的分分合合中,贾宝玉形成自己的独特个性,成为一
位有独立意志、独立追求的人。

类似对于自我形成的省察,西方学者亦多有理论上的探讨。法国心理学家雅克·拉
康(JacquesLacan)的“镜像阶段”(mirrorstage)便是一例。拉康指出,一、两岁的
婴孩,面对客观世界正如对待她镜中的影像:这影像象她,但又不是她;他们之间
有很多相同,也有很多不同。而就在一系列认同与区分的过程中,孩子建立起最初
的自我意识,为自己未来的智力结构打下基础。

法国存在主义者让·保罗·萨特(Jean-PaulSartre)说......

德国哲学家马丁·布伯(MartinBuber)说......

说......

说......

蓦地,小虫虫飞了回来。

我憬然醒悟:原来,古典名著、西方圣哲、费尽千言万语排难抒解的一番大道理,
母亲早在我混沌未开之际,以极其简单朴实的游戏方式,为我演绎清楚了。一两岁的我,尚不知“我”为何物。小虫虫飞来飞去,究竟落在谁的鼻子上?我的还是母亲的?如此简单的问题,於一两岁的婴儿却是大费周章,因她还分不清她的身体和母亲的身体——生理的脐带虽已脱离,心理的脐带还连在母亲身上。母亲牵着我的手,点在我的鼻尖上,以语言、动作、声觉、触觉、乃至亲情的全方位导引,让我从切断和她的心理联系开始,建立起最初的自我意识。

母亲这样做的时候,她痛吗?我是母亲的头生,我知道,当我尽力冲出母亲娇小的、还像女孩子一样的身躯时,她是痛的,痛得几乎昏迷,但她咬破嘴唇,不啃一声。她怕呻吟会耗尽气力;她要用全身的劲,帮我来到人世。现在,当又一次帮我脱离她的身体,在人世间站立起来,想必她也是痛的,至少她敏感的心是在隐隐作痛吧?但展现在小小的我眼前的,却只是一片灿烂的笑容,和眼神里的殷切期待。

很难讲清当时的感受。憬然醒悟后,是一阵颤栗,紧接着便是一股强烈的冲动:想抓住母亲的身体,扑进她的怀里大哭,哭尽我失去她后遭受的屈辱和痛楚,哭尽我无处可哭无枝可依的凄苦,哭尽我对她的负疚。今天,痛定思痛,重新省视母亲短暂的一生,我才看到自己是怎样误解了我的母亲,低估了她的力量和她对我们生命历程的影响。

母亲是湖南浏阳普通人家的朴实女儿。因外祖父宠爱,其后又得父亲帮助,读完高等师范,毕业后做了多年小学教师。母亲因而又是位职业知识女性。但母亲却很少有知识女性难免的清高倨傲。她一辈子只是朴实平和,始终带着点湖南乡土气。母亲十八岁嫁给父亲,进门便做了两个孩子的继母。抗战胜利后随父亲回到南京,上有公婆,下有小姑,父亲慷慨好客,家里常年养着一批亲友,但母亲均能妥帖照顾。传统大家庭里,能得到上下一致的夸赞,无非是靠了她的热忱忍让、忠厚天成。

父亲那边,因曾在国民政府军中供职,一九四九年后,政治上的麻烦就不曾断过。全靠了母亲的极力维持,父亲尽管在外面处处蹭蹬,回得家来,仍可潇洒悠闲,享受孩子的崇敬、爱妻的体贴。现在想来,那种风声鹤唳、一夕数惊的日子,母亲竟能始终周全着一大家的和睦宁静,需要多大的克制和容忍!自我记事起,没听到过母亲对父亲的一声抱怨,对我们的一声呵斥。我所记得的母亲,是菜篮新采的一掬鲜碧、是书案上散发的油墨馨香,是画稿上的云山远树,是绣架上的错采镂金,是夏季流萤小扇扑出的清凉,是冬天手炉里噼噼啪啪的炭花。这一切的一切,给了父亲心理上的安慰,也给了我们成长期最需要的美育和智育——主流社会当时因不断的政治运动而相当忽视的东西。

然而社会上政治运动愈演愈烈,已容不下小庭深院的一方静谧。一九五七年的反右斗争,陷几百万知识人於死地。父亲也被罗织进去,从此万劫不复。接下来又是大跃进和三年大饥馑。尽管母亲还能勉力撑持脸上的微笑,刚直狷急的父亲终于失掉对生活的信心和耐心。文化革命前夕的一个春夜,正当万物勃勃生机之时,父亲匆匆上路,一去不归,扔下了刚过四十的母亲,和一大群嗷嗷待哺的孩子。母亲哭成了痴人,反反复复只念着一句:“是春天,他穿着毛衣,不会太冷。”

人人担忧,多病的母亲,温和、柔弱的母亲,将如何撑持下去?不说精神上的打击、政治上的压力,单是全家大小的一日三餐,就非母亲的微薄薪金敷衍得了。但母亲奇迹般地站了起来,恢复了每日的辛劳,勉力维持家中正常的秩序,一如父亲在日。唯当夜深人静,母亲独自在灯前起草申诉,为父亲辨冤,她才允许自己涕泗横流。母亲去世后,我在她的遗物中翻到这批辩稿,斑斑泪痕,湮化字迹……。“除死无大灾”,是母亲此时常说的一句话。是对父亲的批评,还是对她自己的警戒?无论多么艰难,为了孩子,为把我们抚养成人,她得活着!

母亲拒绝死亡,但死亡不放过母亲。文化大革命呼啸而来,一九六六年八月十八日,毛泽东在天安门城楼接见红卫兵。这帮新兴法西斯们立时秉承御旨,杀向社会。在公安机关的庇护下,打着破四旧的旗号,合法地打家劫舍,肆虐平民。从北京到南京,一片“红色恐怖”的喧嚣。

到我们家抄家的红卫兵,竟是我中学的同班同学!他们把我关在学校,然后轻车熟路,闯进我家。

母亲,母亲,我是引狼入室了!

母亲在劫难逃!母亲本来也许可以幸免的。先到的男同学,似还有点恻隐之心。他们让母亲离开,说是只要查一查我家的书籍,没有别的意思。母亲离家后又半道折了回来:她不放心即将放学的弟妹,怕他们受到惊吓。母亲进门,正撞上刚到的女红卫
兵们,她们已是把家砸得稀烂,见到母亲,便喝问所谓父亲的变天账、反动遗嘱。哪里会有?母亲尚不及辩解,女红卫兵的铜头皮带已抽上身,钉头皮鞋踢得母亲满地乱滚。母亲咬破嘴唇,不啃一声——她不能喊,她怕惨叫声会吓坏小弟妹们,他们的眼睛虽被好心的邻家女人们捂住,他们的耳朵还能听得见。母亲越不开口,女红卫兵的皮带抽得越急越凶,一鞭下,一道血,一层皮......

女红卫兵们,女孩子们哪!你们不是曾和我同窗数载,朝夕相处?我的母亲,你们不是也称过“伯母”,“阿姨”?怎么一夜之间,会变得如此凶残?当真一个什么领袖、伟人的政治呓语,便会蔽塞你们的冰雪聪明,引你们走火入魔、天性迷失?小时候,你们的母亲是否也曾教你们念“虫虫飞飞”,帮你们建立自我,不致日后盲从他人?你们但凡肯用自己的脑子想一想,自己的眼睛看一看,便会明白:眼前这位弱女子,和她的一群苦孩子,能构成什么威胁?你们怎么下得了手!你们怎么下得了手!!你们怎么下得了手!!!

母亲从此一病不起!

一九六八年十二月十八日,凄风苦雨之夜,母亲在受尽折磨后,撒手人寰。临终时,母亲已不能说话,大睁着的眼凝视着我们这群业已丧父,即将丧母的孤儿,最小的弟弟其时刚学会“虫虫飞飞”没有几年。母亲还想说些什么?她期待的眼神依旧,但瘦乾了的脸上已无法浮现笑容。母亲的眼神终于在焦灼中凝结不动,一滴泪珠滚落腮边,母亲死未瞑目!

母亲,妈妈啊!

回首往事,可以告慰母亲的是,我们姐弟终于熬过严冬,未遭沉沦。我们或许并无多大建树,但我们至少建立起自己的独立人格:迷惑时不盲从,顺利时能自持。我们严於律己,我们真诚待人。多少蹭蹬挫折,多少颠沛流离,我们从未对生活失去信心,始终乐观、爱美、向上。这些,应是得自母亲的遗传,也是母亲所期待的吧?

综观母亲一生,热忱执著,当是她最贴切的写照。有人会说,这岂非所有女性的共同特征?但母亲的热忱,来自她对生活生命的热爱;母亲的执著,来自她母性的责任感。母亲的个性,纯出天然。她在为人处世、教育子女上也就常有合乎自然情理的独创。它们既不合男权主流社会的规范,也就难为那套价值系统所理解和接受,但其作用却非那些僵化教条可以比拟取代。尤其在主流社会出现危机,母性的维系作用便突显出来。中华民族五千年文化人种的赓续,母亲这样的自然女儿们实在作出了最美丽、最具生命力的贡献。

对比母亲,当年置她於死地的那批女红卫兵们,同是女性,也同样具有热忱执著的天性吧?但她们不幸,盲从了中国男权社会末代暴君的意志,做了他的精神奴隶。于是,热忱演为热狂;执著变成执迷。她们戕害了别人,也迷失了自己。她们后来曾有悔意麽?如有,则她们的人生还有希望。否则,便真成了那具水晶棺里僵尸的复本,所谓的行尸走肉了。

至于我自己,还有一段人生的路要走。我只希望,在和母亲重逢的时候,能将我斑白的头,靠在依然年青的母亲怀里,对她说:妈妈,“虫虫虫虫飞飞”的意义,女儿已用生命来领略和实行了。

(原载《北美行》第三十二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