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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讯文摘
第一期
1.1.2000

从遏制到合作
小盗大帝与孔子
美国两大政党
没有电脑怎么办?
古城. 老师.认同
虫虫虫虫飞飞
三家村
客居上海
诗三首
功到雄奇即罪名
绛唇珠袖两寂寞
“佳娃”出世
三个律师
什么是政治 

 
 
 
 
 
 
 
 
 
 
 
 
 
 
 
 

 

古城·老师·认同

高原


    一九四四年初春,日军正迫近我的家乡一一赣西井岗山下一个小村庄。在北方军中工作的父亲就请他的幼弟远道回乡,把祖母和八岁的我一起接送到古城西安。

    接近半个世纪过去了,可是那古城落日、漫天昏鸦(注)的情系仍不断地在我梦里,甚至在白日偶而发呆中出现,不时出现的还有,在那古城里几位教过我的老师。

    我在故乡的一所祠堂改成的小学原只读过两年。但到了西安后即被送到该城北大街上一所称为“交通部立郑县扶轮小学”上五年级,那所学校似乎没有几片窗户有玻璃,楼梯会摇,教室之间的墙壁有不少大大小小的洞。可是在那对日抗战结束前后艰难的日子里,学校的老师普遍还教得很认真。

    那时我才八、九岁,但班上有些同学已有十五、六岁。据说多是因为家境艰难,书是有一年没一年地断断续续勉强读下去的。西安在当时是西北第一大城,但城内还没有一条柏油路,没有自来水,冬日里街檐下冻骨累累, 城墙脚下原作为防空用的洞里经常可看到弃婴...

几位老师

    记得在一九四五年抗日战争结束前后,在我就读的小学班里来了一位年约五十的国文教师,他经常穿著一件已被洗得相当发白的蓝布大褂,带个眼镜,好像不记得他曾笑过。

    那时小学五六年级的中文课本已有些文言文,但这位老师说还不够,他给我们加印了一些从《古文观止》上选下来的短文,其中记得最清楚的一篇是《陋室铭》。

    有一天学校告诉我们说这位老师的老母亲去世了,要我们结队去他家致问一下。他家就在学校近旁一条叫曹家巷的小街里。进门一看,只见一片灰黑色的两间小房里一一卧室和厨房一一室室荡荡的,几乎是家徒四壁。

·    ·    ·

    方才十岁我就糊里糊涂地小学毕业了,之后也就糊里糊涂地考上了一间同在此北大街上的,但是教会办的名叫“圣路”的中学。这所中学的教室是比较好些,但还有旧式的。学生餐所、宿舍皆是土做的,只有近校门旁那所教堂真有点洋味。学校老师的穿著也很朴素,学生不必读圣经、做礼拜,每年也只有圣诞节前后那一阵才让学生们感到有些宗教气氛。

    记得那里的老师也皆普遍严肃、认真,即便劳作课也不例外。其中让我印最深的是一位年的三十的教音乐的女老师,她面色黄黄的,唇黑黑的,好像营养不良,但当时为我们从上海特别订购到一些印刷得很清楚的五线谱音乐教材,其中多是些适合合唱的中外名曲,如《猎人大合唱》等。

    有一天她忽然问我说能不能把我家那个留声机借她用一下,我回家即给父母说,第二天自然立即带到学校去,后来想起这位音乐老师和她的先生在有一年新年里曾到我家来访过一次,因而在客所里看见过这架留声机(她的先生好像曾在我父亲主持过的一个军事训练班里作过学员)。在那时代,学生家长对学校老师普遍很尊重,借个留声机自不在话下。

    我原以为这位老师是想把这留声机带回家去用,但实际上这留声机天天放在她在教员休息室的办公桌上,在上音乐课时她把这唱机带到各个教室去,放些在当时很难得听到的世界名曲给同学们听。

    一九四九年十月我随家迁到台湾。因为那时考大学己不考音乐、美术,校方对这些课就几乎是可有可无,以后在课上见的也只有简谱,唱的是“反攻大陆去”和黄自作的“踏雪寻梅”等等。音乐老师还经常称病不来上课,但自然大家旨无所谓。这样,在古城西安上音乐课的那段日子就已成为我一生中所受音乐教育的黄金时代。

* * *

    在这所中学里还有一位很年青的、教初一英文的女老师。她长得很白皙、清秀,但也是不见笑容。我那时可能年纪太小,对她的英文教得怎样是一点也记不清楚了。

    有一天在家吃晚饭时父亲忽然说起(他平常话很少),在我们学校里的一位年青女老师被当时的西安市警备司令部以共党名义抓去了,之后我班上的这位英文老师就真的不再出现了。再后在学校的教室里曾有过一个晚会,这女教师的男友--也是同校的体育老师,训导主任的弟弟--在会中以小提琴演奏了一首《悲怆小夜曲》。这位体育老师发青的胡腮深邃的眼神和他奏出的悲凉琴声到今天仍若历历在目。

    那时我的年龄实在太小了,脑袋也太不灵光了,不然我应该向父亲打听一下,如被捕的确是我的那位英文老师,就请他去那警备司令部多少说说情看看。

认 同

    以上所忆及的那位国文老师和音乐老师,对我一生的影响实在太大了。我几乎从他(她)们身上就隐约地看到了这一大片古老土地上的一个古老民族的古老文化和历史,我的一生也几乎冲不出他(她)们的影子。

    这古老的民族一方面好像是那朴实、严肃,一方面又是那麽缠绵、动人。

* * *

    自一九四九年以来,海峡两岸皆经历了空前的大变化。大陆上社会制度经历了空前的变革。在同时台湾的工商业又经历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发展。但据我所能了解,两地中、小学老师的社会地位也发生很大的变化 -- 即影响力一般还还不如上面所说的那两位老师了。

    我们的民族,无论在海内外,好像一个愈来愈严重的民族认同危机正在发生。社会革命,工商业发展,皆有一定的历史和时代因素,真往往是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的。但我们中、小学老师的社会地位和可能相连的民族认同问题就会是这些大时代社会发展的必然结果或代价吗?

* * *

    我常常在想这些,但一时还是想不清楚。

注:西安城内有个小城一即唐代的旧皇城,当时为陕西省政府所在地,内多树。每
日清早群群乌鸦自此处飞向城外觅食,傍晚则归来栖息。

(原载《北美行》第十五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