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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讯文摘
第一期
1.1.2000

从遏制到合作
小盗大帝与孔子
美国两大政党
没有电脑怎么办?
古城. 老师.认同
虫虫虫虫飞飞
三家村
客居上海
诗三首
功到雄奇即罪名
绛唇珠袖两寂寞
“佳娃”出世
三个律师
什么是政治
 
 
 
 
 
 
 
 
 
 
 
 
 
 
 
 
 

 

三家村

吴迪


    我在大陆读书的那家大学在海边,和一个小渔村为邻。打渔人家用大石条围起院落,他们把空房租给学生和到这个城市来碰运气的外乡人。有一阵,我们寝室的女生老往一户渔民的院子跑,那里有三家房客,一位诗人,一位画家和一位音乐家。确切地说是一个常写诗的,一个能画画的和一个会唱歌的。我们把那儿叫作「三家村」。

假行僧

    第一次光顾「三家村」,是因为刘兵下帖子请我们去她「家」喝茶。那天,她正式向我们宣布她把存摺和辅盖都搬到居士那儿去了。居士,是一个还俗和尚的别号,还俗和尚是和刘兵同居的男人。虽说和我们校园一墙之隔就是香火旺盛的安国寺,披灰布袍的光头和尚在校园里司空见惯,可打死也想不到他们和我们会有什麽牵扯。刘兵的我行我素常让我们跌破眼镜。她是我们班一大「怪」,白天睡觉,晚上行动,不上课也妨碍不了她拿好成绩。她的小角落没有一点闺阁气;没有化妆品,没有琼瑶,亦舒和『毛衣编织法』,没有花、没有草,没有美人照。大部头的文、史、哲、佛经和书法碑帖,奇怪她哪来的好耐心研读。刘兵的算卦测字远近闻名,我们有心事就找她,刘兵嗜烟如命,节衣缩食买烟抽,可从来也没见她瘦,她那小小的,结实的身驱就像一个原子反应堆,释放著无穷无尽的能量。

    刘兵能侃,常有夜不归宿在海边跟人侃到大亮的记录。她的朋友是黄瓜藤攀丝瓜藤,连卖肉粽的老太太都自称是她的朋友。留学生楼里的那些老外都认识这个叫「Soldier ]的姑娘。

    能让女大学生倾心的和尚想必是个俊秀飘逸的唐三藏吧!见到居士却大失所望:他五短身材,大脑袋,头发蓄得还不够半寸长,眉眼憨厚得紧,说话带著浓重的乡音。一下子来了这麽多刘兵的娘家人,居士有点不知所措。他们的「家」简陋之极,也干净之极。墙上挂著「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一张单人床用砖头和木板改造成双人床,两个书架上堆满了书。地上铺满领草席,茶几是用泡沫塑料搭起来的。屋里燃著印度檀香,飘飘欲仙的感觉。我们席地而坐,居士盘腿打坐的架势确实够和尚味,刘兵像个贤慧主妇,安安静静地只管沏茶,不时和居士对视一眼,真有那麽点甜蜜。

    茶一杯杯喝著,居士和我们熟了,便滔滔不绝地说起他的故事:他从医学院辍学,后来写开了诗,再后来人了佛门云游四方,不久前到了安国寺,他解说佛理无人可敌,方丈要推荐他去新加坡的寺院。不意撞上了刘兵,复又坠入红尘。

    居士拿出一本厚厚的诗稿,他联系了好几家出版社,准备出个人专辑。早就听刘兵说过,他是个诗人,那阵正闹朦胧诗呢,我们一听诗人就肃然起敬。居士问我们知道海子,一禾吗,那是他哥们。他说顾城算什麽,戴个「思维帽」装腔作势,居士信手翻到一页,念起他的诗:喜鹊在嚎叫/ 漆黑的战壕里/ 男人和女人互相作战。一片寂静,我们不知道该不该鼓掌。一起转头看刘兵她又是陶醉又是崇拜地望著居士,早顾不上我们了。

    从没见过刘兵服过谁,如此这般惊世赅俗的爱情,把我们全给震了。大家集资买了一口够做两个人饭的锅送给他们,好像刘兵真的出嫁了。刘兵和居士的名声传开,访客络绎不绝,谈诗论禅,兴致所至,索性留下吃饭。

    我是刘兵「家」的常客。等把居士的故事听过三遍后,再也挖掘不出新东西。我向他们俩建议一个新的游戏一一Day Dream,三人围著一壶热茶,特别在下雨天。小渔村真是个作白日梦的好地方,煮饭用大灶烧柴火,洗衣用水去井边挑,有鸡犬相闻,唯一的现代化是通了电。

    刘兵忙著替居士誉写诗稿,居士写的每一片纸她都小心地保存著,我笑她是不是盼著居士成为第二个苏曼殊,她说她的全身心都受到了他的召唤,她念了一首居士写给她的诗,诗写得天翻地覆,未了听到一句“我的情人,我的母亲,我的女儿。”

    一向不事女红的刘兵来向我们请教男式毛衣的织法,不久又见居士新添了皮夹克。时光在流逝,除了退稿信,依然不见居士的诗集有什麽眉目。他们「家]依然高朋满座,只是刘兵常回宿舍过夜了。

    刘兵改抽劣质烟了,还四处打听家教的活儿。我们心里有数,她那有限的生活费养活不了两个人。诗不能当饭吃,居士也不能出去化缘了。刘兵开始帮居士找工作,国营的、个体的、合资的,居士都干不了三天就走人,大骂那些领导、老板们狗眼看人低,他是诗人。刘兵贴广告、卖手表、卖录音机。她起先还肯维护居士,后来也开始抱怨了,抱怨居士懒,每天睡到中午十二点;抱怨他吹牛,至今没见一行诗变成铅字;抱怨他眼高手低……居士反唇相讥,说刘兵虚荣,究竟还是个俗人……终于有一天,我进门撞见他俩大吵特吵,居士把双人床掀了。

渡假的

    小映说:香水要抹在手腕上、心口上、脖梗处,这些有动脉的地方,香水遇热,才会发散。这是雷德教她的,雷德是领她入门的男人。其实雷德是「三家村」的第一家房客,我们去刘兵「家」的次数多了,也就捎带认识了这位邻居。他是美术系的研究生,其实他是四川美院毕业的,在我们大学没什麽好研究的。雷德说图大学清静,他是来渡假的。后来我们知道他刚和大他七岁的妻子离了婚。雷德在藏区呆过,在那儿,他画出了得全国大奖的『藏女』。后来,他去深圳开装潢公司,很赚了点钱。在学生堆里,雷德无疑成了「大款」。每当我们兴致勃勃地谈深圳,他总是泼凉水「哪有你们想得那麽美,黑著呢!]

    雷德那间屋子原本和居士的一样简陋,可经他一摆弄就成了“艺术家小屋” ,情调好极了。他有一套「先锋」音响,他还做一手好川菜,他的家也和刘兵、居士那儿一样门庭若市,并且明显地女多于男,一个三十出头,英挺的,离了婚的画家,会让女孩子们浮想连翩。可是,无论登门造访的女孩子怀著何种心思,雷德都能处理得无比熨贴。他只对一个女孩把持不住,她是我们寝室的小映,小映被冠之以“系花”,并非艳若桃李,而是江南女子“小白菜,水灵灵”的那种。浑身上下保持著很好的学生气。

    漂亮女孩当然不缺人追,我们的一位学长,小映的老乡自然而然地把照顾的关系变成了恋爱关系,学长很帅,和小映一对金童玉女。不久,学长毕业去了深圳。小映和所有初恋少女一样害著相思。雷德看小映的眼神是毫不掩饰的,简直像一篇宣言。他帮小映做书架,堡粥给她喝;他替她削水果,怕她伤了手,他帮她做一切事。小映也喜欢往他那儿跑,听音乐,谈画,谈艺术,喝黄豆炖排骨汤,她好快活。

    突然,小映收到一个不相识的女人的特快专递,里面是学长和这女人亲热的合影,她还说怀了他的孩子。小映哭得差点晕过去,火速去了深圳,回来后默默地把情书,照片全烧了。

    雷德走进了我们寝室,可是小映不肯给他男朋友的名份。雷德也不争,他只是时不时地送来一些我们敢看不敢买的东西,成打的玫瑰,精品店的首饰盒,七十块一斤的美国水果…。…小映的穿戴全部换成了进口货,她品起了洋酒;她历数哪家餐馆的香菇菜心不错,哪家酒店的牛排不正宗。小映对著镜子的时间越来越大,她第一次由衷地意识到自己的美丽。雷德教给她太多东西,她是他的杰作,可是,小映始终不肯说那个「爱」字。

    某天,我去雷德那儿。地上摊著他临摹的油画,那幅著名的『大宫女』。雷德自嘲地说:「我不是画画,我是画钱,这是专供附庸风雅的人挂在客厅里的。」他再也画不出『藏女』那样的作品了,他说,以前他赚了钱交给前妻时,她总是把钱向空中一抛,看它们像雪片那样纷纷落下,然后再一张张捡起来。「我从小就梦想当画家,可是我需要钱,很多很多钱!我要造一座宫殿,给我的女人,在她身边堆满鲜花,不让她受一点苦,不让她沾一点俗气。“她”自是小映无疑,可是我有预感,等她羽翼丰满,就会离他而去。

    念完大三的那个暑假,我们去报社实习。实习未完,就传来了小映和一个年轻港商的徘闻。『人民日报』都有关于这位青年才俊的长篇报道。回校见到小映,她通宵达旦地对我谈他,他传奇式的创业,他的雄心和才能,他摄人魂魄的男性魅力……小映在睡梦里叫著他的名字,我想到雷德,雷德怎麽办呢?

    雷德喝醉了,居士和刘兵说他又哭又笑地闹了一夜,吓死人了,我去看他,他浑身酒气,瞪著血红的眼睛,语无伦次地说:「她看上那个人的钱了……她嫌我钱少……」我为小映辨护:「她不是为了钱,她不爱你,她从来没跟我说过她爱你。」「胡说!」雷德像头暴怒的公牛,“她说过的,她在床上说过的!”

    小映出现在小屋门口,脸色苍白,可是没有一丝歉意。她径直在雷德跟前坐下,不说一句话,雷德盯著她,活像要把她吞了。他忽然掉转头问我:「你知道香水应该抹在哪儿吗?]我茫然不知所措。小映静静地接口道:“手腕上,脖梗处,心口上。”雷德含混不清地咕哝著:「好,好,只有这姑娘知道。]忽然,他一把揪住小映的长发,一手托起她的下巴,大笑著说:「多美的脸啊!]小映忍著痛,没有一丝反抗,死命咬著嘴唇。

    寒假到了,我和小映结伴乘船回家,雷德意外地出现在码头上,他偃偻著背,彷佛一下子老了十岁,他温柔地和小映告别,小映也温柔地对他笑著,好像什麽也不曾发生,船快开了,雷德对我说:「替我照顾她。」

    玩「流浪」的贵族等石晓杨也搬进了那户渔民的院子,「三家村]就名符其实了。全校都在谈石晓杨,地说自己是流浪汉,其实是辍学四处游逛,他在清华读了两年便认为大学教不了他什麽。他是清华的大牌歌星,带著唯一的行李一一一把吉它,流浪到我们学校。一夜之间,把我们的校园十大歌手打得落花流水。

    晓杨的那间屋原本是房东的杂物间,又脏又乱。木板门缺了一大块呼呼透风,一张破席子,一床破棉絮就是晓杨的窝了。大冷天,晓杨和哥友们缩在破棉絮里没日没夜地唱。我们叫他「北京猿人」,他细高挑,眉骨突出,披散著乱草似的过肩长发,一身烂牛仔衣看不清原来的颜色,晓杨身无分文,全仗哥们姐们周济。他到处蹭饭吃,可并不惹人讨厌。雷德是晓扬的长期饭票,雷德感叹说:“到底是年轻啊,我这年纪要是像他那样就要讨人嫌了。”

    晓杨非但能唱,还作词作曲。有时憋细了嗓子学千百惠、贼象。他天生一张臭嘴,说不完的怪话。「三家村」自从添了他,再无宁日。

    有一天,晓杨忽然不让我们进他的窝了。他施施然地说他「那口子」在里边看书准备考试。晓杨有了「那口子」!我们逼问她是谁,晓杨双手一摊:「你们自己去看好了!」透过缺了口的木板门,我们认出里边的女孩是苏黎。苏黎和我们同系,她是学校的名人。读高中时,她就是电视台的节目主持人。我们入学那年,就是由她作为新生代表致词。之后,学校每次文艺演出都由她主持。

    没有人比她的普通话纯正,没有人比她的舞台经验丰富,也没有人比她的绯闻多。苏黎的脸长了些,可是她的身材真是无可挑剔,上了妆后在舞台上可谓艳光四射。苏黎有多次违反校规的记录,系里更视她为洪水猛兽,不敢让新生和她同住,生怕被污染。苏黎不简单,她有一个有钱有势的男人,她有长城卡,牡丹卡,她名下有房产。她的父母只是普通工人,这些都是她自己挣来的,有人用最坏的形容词,说她的一颦一笑都是职业化的;有人说她只是个普通女孩,别人吃不到葡萄乱造谣。她是一个谜,在“三家村”的苏黎委实算得上一个好女人,生火做饭,挑水洗衣样样能干,擀面条的架势活像李双双,一改住日娇滴滴的她,晓杨揶揄她不失劳动人民的本色。提及她的「前夫」,晓杨一撇嘴:「他算什麽东西,暴发户,土财主!我是贵族!]晓杨流浪时还念念不忘提醒别人他是「贵族」:他爷爷是鼎鼎大名的民主人士,他外公是清华的创始人,他老爸老妈都是驻外大使。

    原本穿金截玉的苏黎跟上晓杨以后也嬉皮起来。他们手拉手爬房顶逮鸽子,急得房东直跳脚,他们一起笑一起闹,走到谁家看到桌上有饭坐下就吃。他们自称是“各个层次上的知音”。

    晓杨依旧在他的窝里开演唱会,并有苏黎伴唱。听众也常拿些实物酬谢。我问他要不要枕头,他咧嘴一笑:“不用,我们互相枕。”一墙之隔的雷德说,他们老是把床板弄得吱嘎乱响,害他睡不好觉。

    晓杨带著苏黎再也蹭不到饭吃,就转回围攻房东老头。三言两语,哄得老头天天招待他们吃红薯稀饭加小鱼干。天晓得他们用的什麽招数,老头一回闽南语,根本不懂国语,晓杨和房东勾肩搭背,玩起了哥俩好,某天,房东和老伴吵架,晓杨上去劝架:「走,走,不和女人一般见识,咱爷俩去喝一杯。」劝急了,来了一句“大爷,您就是我的亲爹!”笑得我们岔了气。

    晓杨终于打道回府,来时两手空空,走时大包小包,还有如花美眷。居士和刘兵再无复合希望,独自去了深圳。雷德在大学也讨不到清静,回深圳开他的装潢公司去了。「三家村」就此散了。

(原载《北美行》第二十期)